《朕就靜靜看你表演【完結+番外】》第63頁 伸手端過方才那半杯冷茶來呷上一口(2)

作者:黃意映·18小時前

瞥見下首瑟縮著脖子的侄子, 黃培芳深深蹙眉。

恨他畏首畏尾小家子氣, 但無奈黃家一貫富貴, 子侄輩多是驕矜的紈絝公子,難得出了個讀書上進的獨苗,這下也顧不上再計較他那毫不起眼的出身。

畢竟今上可不像他父皇那般心疼黃家,貴妃娘娘表面上獨佔聖寵, 私下往家傳信可沒少訴苦,光靠自己在禮部經營只能保得黃家一時,倘若貴妃始終不得聖心, 唯有繼續往朝中安插自家子弟才是長久之計。

想到這裡,再看面前這張唯唯諾諾的臉,倒也怨懟不得了。皇上不允他以侄子入試為由請辭讀卷,外人瞧著是聖眷未減, 箇中滋味卻只有自己心裡明白——皇上這是怕落人口實, 做個關照外家的樣子。

他扶額, “罷了, 姚栩大約是隨手一放,讀卷之時自有閔大人設法周全,便不去管他了。”

黃若璞連聲稱是,心中計較按下不表。他這個叔父最是色厲內荏,難怪這麼多年在禮部混不出個頭。就算姚栩是無心之舉又如何,反正栽贓的手段有的是,隨便折騰折騰就夠他受的了。

行了禮退出來,他臉上仍舊做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直到穿過了彎彎繞繞的迴廊,進了自個兒的小院,嚴絲合縫地關好了書房門,這才長舒一口氣,拎起袍角往身側一甩,輕輕巧巧地翻身躺到了羅漢床上。

金石是跟著他從小一塊長大的,既是小廝又是書童,黃若璞這套變臉的功夫他比任何人都懂。金石把羅漢床上的小炕桌往裡推了推,寬慰道:“公子且忍過這幾日,等您高中之後,就不必再受此等閒氣了。”

羅漢床上的人枕著胳膊翹著腿,卸下了在叔父面前的偽裝,此刻終於露出點與年紀相稱的隨性恣意。那雙桃花眼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望著屋頂,聞言翻了個白眼,“便是高中狀元也不過得一修撰,如何能及得上禮部右侍郎。”

再說高中……黃若璞闔上雙目,屈起指節揉上眉心,輾轉間又想起姚栩來。

單憑會試納卷時姚栩瞪他那一眼,就知道姚栩必不可能對自己有什麼好印象。

問題是,哪有把試卷放到最上頭來給人使絆子的?

他困惑不已,躺著躺著睡意漸濃,然而心裡始終牽掛著放不下,神志陷在半夢半醒間掙扎,像在霧靄中摸索尋路,深一腳淺一腳地,總也不安穩。

好容易入了夢,真真是日有所思,夢裡那道藍衣身影於方寸間拉近了,在他眼前倏地放大。

清俊且波瀾不驚的一張臉,不是姚栩是誰。

月仙這個春天著實沒閒著,會試充受卷官,殿試充掌卷官,較三年前確實也算得上是初登青雲,可惜一身差事甩不脫,再無心情去笑舉子忙碌。

從彌封官手裡接了糊完名的試卷,掌卷官們須得將試卷分撥發送轉呈東閣,再由讀卷官們詳定高下。按照慣例,閣臣為首者總看各卷,不必另行分發試卷。然而自陳同致仕後,皇上並未增擢內閣學士,竟是要餘下四人自己分出個高下來。

內閣眾學士以誰為尊,合該是皇上說了算的。奈何皇上不發話,高深莫測地等著他們自行決斷。臣下心裡都跟明鏡似的: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 出頭,那真是著了皇上的道。於是索性按照入閣的資歷,由擔任閣臣年頭最久的董昔遍覽諸卷。

皇上殿試問策於求賢,期良策以擢魁天下。月仙借分送試卷的職務便利,也大致觀覽了眾人對策。偶見其中一卷用策精當、甚切題意,實為探本之論,心生惜才意,遂置於眾卷最前。

答卷俱糊名,她無從得知策論作者是誰,只期盼自己的舉手之勞能幫這位舉子得到讀卷官的青眼——讀卷時間緊迫,若能將試卷排在前列,必能留下個深刻印象,總不致埋沒了他。

彌封官送完卷正逗留,見狀暗暗稱奇,想探探是哪份卷子有幸蒙此殊遇,一眼認出自己親手做下的標記,頓時恍然大悟,湊近了去搭話:“大人原來也是自己人。”

她面沉如水,笑而不答,無限惋惜地端詳那捲工整的楷書。有如此上佳之策,卻依然要買通官員爭名次,科場亂象叢生至此境地,當真諷刺。

唯一的慶幸莫過於,雖然用了些不光彩的伎倆,但文章著實是好文章,配得上。

這彌封官是年初才就任的中書舍人,剛從國子監裡拔擢上來,自然不認得姚栩是誰。這會子已然將他視作自己一派的同僚,附耳悄聲提醒,“既有兄臺從中幫襯,這疊試卷最好直接交閔大人閱覽,也省得黃大人再勞神去尋。”

怕再跟那彌封官說下去會露餡,月仙點頭假意應允,捧起試卷就朝東閣走。心道這舉子好大的來頭,讀卷官統共就只有一十七人,尋常人能跟當中一位攀上交情都難如登天,他可好,不僅有閔青舉薦,還有黃大人保駕護航。

等等,黃大人……那不就是黃培芳?

南廡房近在幾步之遙,她在左順門前頓足,這一個黃字千斤重,壓得心裡沉甸甸的,彷彿要墜到官靴上。考卷抱在懷裡卻輕飄飄的,垂頭去瞅,當之無愧的好字妙筆良策,可惜主人十有八九姓了黃。

附近沒有旁人,唯幾個神色匆匆的雜役太監弓著腰同她錯身而過,她大可以趁現在把最上頭的試卷換下去,也可以故意將這沓試卷送交其他讀卷官,甚至……她更可以扭頭就去檢舉他們舞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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