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定很困惑,為什麼夫妻十年,世子妃的心還能如此冷硬,為什麼連孩子都生了,卻仍舊不肯回心轉意。”月仙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再也沒耐心掩藏胸中的不平,“皇上,她除了是世子妃,是妻子,是母親……她還是姚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皇上感覺自己太陽穴突突地在跳,“人生在世,誰都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莫說世子妃了,即便是朕,不還是照樣冊封了貴妃?”
她一時語塞,咬著唇攢起眉頭愣了片刻,覺得再這麼辯下去也是無濟於事,遂決定單刀直入,“臣還是直說吧,世子妃不僅不願回郡王府,她還要跟世子和離。”
皇上雙目圓瞪,“那是先帝賜婚!她這是大不敬!”
緊接著,他就回過神來,眯起眼譏誚地打量著姚栩,“小姚大人是來做說客的麼?”
她說不盡然,“如果您能准許世子妃長居孃家,臣自然能勸世子妃打消和離的念頭。”
皇上怒意更甚,“事到如今你還敢跟朕討價還價?朕不妨也告訴你,不管是朕還是平郡王世子,都不會同意和離的。”
“您就不怕適得其反?”她認真地給他分析起了利弊,“先帝要姚家忠心於您,所以出此下策。世子妃不忍祖父為難,所以含恨出嫁。如今世子無禮在先卻還如此理直氣壯,大抵是看準了我們姚家清高愛面子,床笫之間的齟齬不好意思拿到明面上任人評說。”
“那他就大錯特錯了。”月仙想到姚岑在平郡王府那段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日子,頓時就紅了眼圈,“我姚家絕沒有這種姑娘在夫家被欺負了,還要上趕著把人送回去的道理!”
“您覺得世子妃大不敬,臣倒想說世子才是真放肆。”她端起茶來抿了一口,壓下鼻中的酸意,“世子以為姚家不會為世子妃出頭,所以肆無忌憚地用上了這些下作手段。又或者他以為哪怕事情敗露,姚家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世子以為這婚是先帝所賜,姚家便拿他沒治,確有幾分道理。”她微微揚起臉,胸有成竹道:“但世子的放肆在於,他根本就忘了先帝為何賜婚於他!先帝要借這姻親讓姚家扶持您穩坐龍椅,意在彌補祖父折損一對孫子女的傷懷,是為了籠絡臣心。而世子卻行事輕慢,不敬其妻,反致姚家不忿,這何嘗不是與先帝的聖意背道而馳?”
好一招倒打一耙,皇上簡直要忍不住為姚栩這好口才拍案叫絕了。更難得是他心裡有話不藏著掖著,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面聖還揣著明白裝糊塗。
誰說不是呢,當年若不是因為那個小姑娘生了重病,又哪裡會輪得到給平郡王世子賜婚。
薛敢也是個蠢材,既然已經把人娶到手了,好好供著養著不好麼,非要搞什麼霸王硬上弓!折辱了人家捧在手心裡的小女兒,實打實地惹惱了姚疏不說,還三天兩頭地往御前來吵吵,生怕這事沒完似的!
皇上鬱悶地闔上眼簾,薛敢這一攛掇,他把姚栩喚過來要教訓。結果這下可好,姚栩口若懸河,聆訓的那個人竟成了他自個兒。
他也嘆氣,頗有幾分認輸的無奈,“朕也不是包公,夾在你們兩家中間委實難做,總歸和離是絕對不能的,別的都還有的商量。”
有商量就有轉機,瞧皇上這架勢,想和離必然得費大功夫,若是一個不小心把他惹急了,這事板上釘釘直接給摁死了就太不值當。
事緩則圓。
月仙掂量妥當,衝他笑得莞爾,“政務繁重,勞您操心這種小事,實為臣等之過。”
這算什麼,打個巴掌然後給個甜棗?先逞足了口舌之能,現在鳴金收兵,要跟他休戰講和?
清官難斷家務事,皇上除了各打二十大板後再和稀泥,也拿不出更好的辦法,“這樣,別的先不說,但是孩子百日宴那天,好歹過去鎮個場子、做個樣子。世子妃若還是不願意留在郡王府,那就暫且稱病在孃家休養,如何呢?”
臺階都鋪到她腳跟前了,再不就著下來,屬實是不識抬舉。月仙忙道:“皇上放心,臣不會叫平郡王府在眾人面前落了面子。”
皇上當真是叫兩頭折騰得累極了,也或許是睏意上來了,只朝姚栩點了點頭,多一句話都懶得再說。
月仙很有眼色地起身行禮告辭,孟冬提燈送她出門,玲瓏單薄的一星亮光,被風吹打得顫抖搖晃。
風比來時更凜冽,她兩手淺淺交握在身前,這身新官袍不大合身,袖子的尺寸裁得稍大了點,正隨秋風上下翻動,像被只捏住了翅膀還在掙扎撲騰的蝴蝶。
她手指尖一下下撥著手串上的黃玉珠,樹欲靜而風不止,這不是個好兆頭。
平郡王世子夫妻不合的謠言,因這一場熱熱鬧鬧的百日宴不攻自破。姚岑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容,和側妃寶瑚手挽著手站在花廳前迎來送往,寶瑚許久不見她,這會子頻頻扭頭去瞧她的臉色,“姚姐姐,你要看看孩子麼?”
姚岑捏了捏她的手,臉上的笑意未收,緩緩地對著她搖頭,正要開口說聲不必,冷不丁餘光裡瞥見個晃晃悠悠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