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人聚才固然重要,但知人善用更加重要。再好的棟樑之材,也要將他安排到最合適的衙門,才能最大程度發揮其才能。臣之所以要庶吉士們同去觀政,就是讓他們找到自己最擅長的差事。”
她微微笑著,侃侃而論,“世人只知閣臣高居文官之首,紛紛趨之若鶩,也正因如此,若要庶吉士們自行選擇去留,恐怕沒有人願意主動放棄升入翰林院的機會。所以才要觀政,由九卿來做裁斷,幫您衡量這些人才的短與長。”
姚栩一直是這樣,平素沉默寡言,唯講到興之所至處,才會口若懸河。面色也不再保持一貫的冷清,頰邊往往會泛起淺淺潮紅,這是他難以遮掩的真誠。
薛放關切道:“姚卿聰慧,定能料到,此事若完全照你所說施行,會有何種後果。內閣必然不會坐視不理,除開你祖父,其他幾位,連同他們一派的臣子,是不可能輕易放過你的。”
“姚栩,你不怕嗎?”他忍不住問。
他以為,姚栩會繼續信誓旦旦地表忠心,斬釘截鐵地請他放心。
不料姚栩認真想了幾瞬,有點不好意思地朝他拱手,笑得赧然。
“回萬歲,臣……害怕的。”
姚栩總是,總是坦誠在讓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剛想勸姚栩換個溫和的方案,多少給內閣留些餘地,卻聽那少年執著道:“臣怕被人參奏,但臣更怕大彰良才不得善用。”
他思量片刻,“要不折中一下,等下次春闈再改館課,這次就只換朕親自出題。”
月仙急急向前邁上一步,“萬萬不可!”
她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目光焦灼,意識到自己失態,放緩了聲氣才接著道:“先改館課,後改選考,順序萬不可錯。若是今歲館課不改,待到散館選考時,內閣先被您和臣擺了一道,對於館課調整,必會百般阻撓。”
“反之,若今歲先推行庶吉士觀政,閣臣們以為還能憑選考來扶持門生,並不會大肆阻攔館課改制。等到歲末散館,再出其不意換成您的考卷,方能一舉兩得,打內閣一個措手不及。”
“可到了那時候,姚卿如何自處?”皇上像是問她,又像是問自己。
她自嘲地笑了笑,“您明面上不能同內閣鬧僵,所以當然是臣少年心性,又意氣用事,一番花言巧語哄得您批了題本。”
姚栩的眼睛低低垂著,臣子不該直視龍顏,這是面聖的規矩。
薛放靜靜地看了一會,輕聲喚,“姚卿,你抬起頭來。”
月仙的視線緩緩地,一寸一寸地上揚,最終同他雙目平齊。
皇上這句話說得極慢,彷彿鄭重其事地對她許諾,“就算彈劾的奏本堆滿明德宮,朕也不會降你的官職。”
“別怕。”
論執政風格,薛放在決策階段遠比嘉寧帝慎重,除開休沐假期,幾乎每日必召臣工議政。
相反的是,決策確定之後,天子手段雷厲風行,大刀闊斧推動政令,只要經他認定,就再難動搖。
也得益於此,月仙的館課改制方案,在說服皇上之後,短短一旬內便知會了九卿衙門。
苗洞明面聖回來,特把叫她到跟前,“皇上當著大九卿的面,說是自個兒想調整館課內容。但本官還沒忘記,姚主事曾經在午門前說過的話。”
“真正想要眾庶吉士人盡其才的,是姚主事吧。”
苗洞明似笑非笑望著她,沒有疑問,而是下結論。
“姚主事跟我印象裡的姚家人很不一樣,不說你祖父,便是你父親姚嵐,也是從不管這些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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