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風哪知道這衣裳出自姚栩之手,但皇上正在興頭上,他再傻也不會去潑冷水,只是那雙大袖的袖口……
“皇上,您看這袖子的收口,上面還帶著線頭呢!”
他一面說著,殷勤地取了把小剪子,“奴婢幫您鉸了吧。”
豈料皇上視他如洪水猛獸一般,忙不迭地往後退了幾步,抬起胳膊擋在前面,“朕又不是沒有手,朕自己來。”
等他躬身奉上剪子,皇上卻又改了主意。
薛放歪著頭瞧那根線頭,瞧著瞧著,眼裡竟漾出幾分笑,“罷了,這衣裳也輪不到朕來改,既然未打點妥當,索性先不穿就是了。”
皇上把紗袍重新疊起來裝回提盒,揹著手慢悠悠地往床榻走,“等‘始作俑者’回來,朕要親自看著她剪這線頭。”
戴春風苦惱地嘆了口氣,如今是愈發摸不透皇上的心思了。
不過今日皇上沒有再挑燈熬夜,他懸著的心終於可以先放下了。
巴巴地跟過去,到腳踏前伺候了皇上脫靴,他苦口婆心地勸道:“知道您放心不下姚侍郎,可是哪裡就值得您親自謄抄奏疏了呢?您白日里抄也罷,晚上又點燈抄到後半夜才歇下,若傳到太后娘娘耳朵裡,奴婢們怕是得吃一頓板子呢。”
皇上白他一眼,“這不是沒叫母后知道麼。”
方才顯擺衣裳不能說是阿栩做的,這會沒了顧慮,他反而很願意多說兩句,畢竟整天惦記著她,身邊卻鮮少有人能分享,“阿栩第一次出京外放,朕恨不能替她周全所有,她為了朕甘願以身涉險,朕怎麼能不幫她準備?”
戴春風擺靴子的手頓了頓,人跟人比真是得氣死,也不知道姚栩是怎麼生的,叫皇上看在眼裡,一片赤膽忠心,挑不出半點毛病。
擱皇上心裡,人家是君臣相得,千古佳話,姚栩不過是去鳳陽巡撫,又不是出使塞外,姚疏興許都趕不上他這麼擔心!
大約也是姚疏往日里的淡然出塵太過深入人心,大學士這一回可遠沒有戴春風想象的那般雲淡風輕。
小孫女長大了,眼界不再侷限於京城雲端的紛紛擾擾,想到人間去體察百姓的疾苦,這原該是讓他欣慰的。可鳳陽不是普通地方,薛家祖陵,龍脈發祥,她治下若有閃失,叫有心人做了文章去,屆時牽扯到列祖列宗,縱有今上回護,也未必能保她無虞。
還有皇上,他對月兒的信任,究竟是個什麼程度?
先帝昔年也將段鴻聲視為股肱之臣,可後來呢,架不住奸佞挑唆,連個辯解的機會都不願意施捨給他。
月兒的脾性若像自己還好,可也不知怎的,他自己的孫女,蘇擎風教養著長大,那股意氣勁頭,卻彷彿得了段鴻聲的真傳。
若像自己,一開始也不會主動自請外放。
姚疏悵然瞧她,從她換上一身直裰提出要考官入仕,到如今高居三品外放巡撫,要說期間自己有沒有動搖過,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為她驕傲,卻更怕她登高跌重。
說服了皇上留下她在朝為官,原只想著別荒廢了她的才華,可如今皇上明知她是個姑娘,卻還是破格提拔,這當中存了什麼樣的期望,姚疏不敢深想。
從袖籠裡取出蘇擎風的信遞給她,他把顧慮埋在心裡,只揀最要緊的叮囑她,“你蘇先生說,臨行前就不必專程去看他了。出門在外,保重自身,遇事三思,無功無過便是最好。”
月仙接過信,蘇先生和祖父是一樣的性子,不愛長篇大論地教導,紙上寥寥數語,除了提醒她按時用飯睡覺,便只餘下一句“莫違聖意,勿負聖心。”
她似懂非懂,“您和蘇先生的意思,都是叫我自保?”
姚疏點頭,“京師近在天子腳下,縱有為非作歹,也總不致太過猖狂。但鳳陽則不同,淇州更是有流民頻頻作亂,昔年段雁鳴外放淇州,為了制止匪寇流竄,險些把命都丟在那裡。”
這可大大超出她的預料了,“他們竟敢謀害朝廷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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