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又羨慕又惋惜地問她,“大人,若學生猜得不錯,您想必是,出身十分顯貴吧?”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緣何看透。
陸昶釋然地朝她笑,“處境悲慘遠勝吾家者,百姓中比比皆是,您只是生在錦繡堆,從沒遇見過這等腌臢事罷了。”
生在錦繡堆。
是啊,祖父尚且還是寒門出身,可等到她這一輩,千嬌百寵、炊金饌玉,她何嘗知道過民生的艱苦?
她心裡湧上一股彆扭的慚愧,竟然鬼使神差地問他,“馮源許諾給你的銀錢,可悉數交到你手中了?”
陸昶點頭,“也因此,請大人恕罪,學生至死不改口供說辭。”
她很應該搬出大彰律法來警醒他,但這些已經震懾不了他了。月仙緩緩起身,“口供按照你的想法寫便是,明日我來取。”
推門走出去,一路沉默無話,白朮以為她無功而返,試探著勸道:“公子,不若就將他關進詔獄算了,他的嘴再硬,難道還能比得過詔獄裡的烙鐵?”
月仙說不必,“將死之人最是無所畏懼。”
其實她何嘗沒有想到,只要用他父母和妹妹的性命威脅,陸昶多半會同意如實招供。
可是說不清為什麼,她就是不願意用這樣的手段去逼迫他。
彷彿一旦她這樣做了,也就同馮源,同那些欺騙折辱過陸昶的人,沒有任何分別了。
沒想到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陸昶。
第二日,等她到了北鎮撫司才被告知,陸昶在前一天夜裡,將衣袍撕開,結成長條,自縊而亡。
陸昶只留下一份親筆供詞給她,把所有能攬的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月仙用力捏住那張認罪書,撲簌簌抖落一地日光。
她早該想到的。
陸昶這一死,反叫馮源絕處逢生,他順著陸昶的供詞,也不管認罪書上寫或沒寫,將罪責一股腦地算在了陸昶頭上。反正死人不會開口說話,更何況他買了陸昶的命,既付了錢,用起來自然也心安理得。
有陸昶這條命墊底,馮源充其量只是受其矇蔽,若要論罪,也確不至死。儘管馮太妃恨不能將其抽筋剝皮,皇上權衡再三,還是網開一面留他一命,判了流放三千里。
至於司禮監、欽天監還有禮部的涉事官員,受杖刑一百後,發配邊衛充軍。
靜宜經此一事,也愈發認清世上人心之險惡。細細分辨起來,她之所以火急火燎地答應和陸昶成婚,根本上還是為了忘記被連濯拒絕的羞恥。
一段倉促間激發的感情,或是一場稀裡糊塗的婚姻,並不能充當她愛情敗局下的解藥,她的救命稻草從來都只有她自己。
長公主彷彿一夜之間突然開了竅,不再躲在寧福宮裡,而是大大方方地去了一趟明德宮,請皇帝哥哥允准,每旬選兩位翰林官來為自己講讀詩文。
才十五歲的小姑娘,非但不耽於情愛,反而虛心向學,薛放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但考慮到妹妹之前挑選駙馬的要求,他還是不免擔心,靜宜是否打算藉此從翰林院物色心儀的物件,甚至移情於翰林官們。
若在以往,靜宜大約會立刻急赤白臉地和皇兄爭辯,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她既不生氣也不著急,認真地同他解釋,“臣妹對詩文的喜愛,既不是附庸風雅,也絕非葉公好龍。”
“臣妹以前犯糊塗,總想著,日後尋一位詩文上有造詣的駙馬,婚後一雙人詩詞相和,若我才疏學淺,正好可以請夫君指點一二。”
“這些天臣妹靜下心細細想過,雖然我還是很喜歡文采斐然的郎君,還是很欣賞連給諫那樣的人才,但是比起嫁給他們,我卻更希望,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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