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善惠“啊”了一聲,果然這就是天子喜怒不形於色的氣度吧,哪怕有意嘉獎臣子,也不能表現出過分的親近,唯有如此威嚴持重,才叫萬民賓服。
細論起來,她跟這個半路被領回家認祖歸宗的二哥哥,感情並不怎麼深厚。直到她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墜馬傷了腿,父親才一改先前對二哥不聞不問的態度,將他接到近處的院子住著,這當中的緣由再明顯不過了:大哥跛了腳,直接斷了做官的門路,今後黃家光宗耀祖的指望,就全落在二哥身上了。
但到底他們不是親兄妹,且父親每每看到二哥,便會觸景傷情,想起不良於行的大哥來,二哥在府中素來唯唯諾諾,說謹小慎微也不為過。
沒想到今日她順口提了一嘴家信,皇上就有了賜婚的打算,黃善惠有些飄飄然,二哥在外頭忙來忙去,還不是要靠她在皇上面前伶牙俐齒吹吹風!
黃善惠當下就喜得紅了臉頰,趕緊叩頭謝了恩,也不再提什麼銅瓶梅花了,嘴角咧到了耳根上,想繃都繃不住。
皇上沒功夫再聽她一遍遍地說吉祥話,他嫌吵,一個眼神望過去,見她還算識趣地閉上了嘴,便簡短道:“你下去吧。”
黃善惠這次沒再磨蹭,利利索索地行了禮,弓著身子卻行退了出去。
她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喜信告訴太皇太后,一則叫姑母瞧瞧,她有多給黃家長臉,二來更是要請姑母給父親遞話,提前相看好了合適的人家,屆時也好回稟了皇上。
皇上瞧著那揚起的裙角擦過隔扇,心境卻並沒有重歸寧靜。
給黃若璞賜婚,說起來容易,可要真這麼做了,她能樂意嗎?
他有點洩氣,可轉念一想,她跟黃若璞在淮安卿卿我我,何等的逍遙自在,調撥漕糧這麼大的事,擅自拿了主意不說,連奏本也叫他望眼欲穿地等,這又是什麼道理?!
好容易壓下去的心火重新燒了起來,他信手把奏本甩在炕桌上,越瞅越來氣。
特地翻出來,原是想給她撐腰的,如今再看,人家怕是根本不需要吧!
“篤篤”兩聲,是戴春風在外頭叩門,“皇上,奴婢請您的示下,咱們什麼時候往左順門去?”
他簡直氣得想笑,她惹出的事情,最後鬧得不可開交,自己還得出手善後。
氣過了也怨過了,外面跪著的那一幫子人今天必得有個說法,他板著臉叫人進來伺候穿戴,氣勢洶洶地就往左順門去了。
左順門前的文官們是商量好了結伴來的,都知道姚栩最得聖心,所以也早早做好了被皇上遷怒的準備。
戴春風比著手,想把皇上引到簷下背風處,誰知皇上徑自走下了丹陛,和文官們立在了同一片風雪中,“此事年後再議,天寒風冷,眾卿各自退下吧。”
皇上有心息事寧人,可惜文官們並不肯就此善罷甘休,他們今日在此費勁巴拉地做苦肉計,要是叫皇上一句話就打發了,又何必受這一個多時辰的凍?
幾個給事中膝行往前,到稍近處深深往下叩首,額頭一抵上積雪,身子就忍不住打起寒顫,他們咬緊了牙,繃住了嗓門道:“皇上,姚栩無詔擅動漕糧,萬萬不能輕縱!”
由他們幾個打頭陣先開了腔,剩下六部和翰林院的人也紛紛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左不過就是姚栩仗著皇上寵信,氣焰囂張,這回必須要給個教訓。
皇上始終不發話,倒不是因為無法反駁,而是這夥人現在滔滔不絕講著的話,他已經在奏章裡看過太多遍,全無半點新意。
他很耐心地等著這些人一個個都說完了,等到左順門前重歸安靜,才問道:“還有別的麼?”
官員們面面相覷,聽出皇上語氣不善,沒人敢來當這個出頭鳥。
“既然眾卿已經暢所欲言,”他隨意地掖了下衣袖,手指隔著錦緞摩挲袖袋裡的奏本,輕描淡寫地道:“朕也在這裡同你們分說清楚。”
他把奏本取出來,隨手遞給跟前跪著的人,“開啟來看看,早在高宗朝就出過同樣的事,高宗寬仁治下,體諒淮安水災頻繁,對挪用漕糧的官員,並未有任何責罰。”
“朕倒想知道,你們今日在此叫囂,非要朕處置姚栩,難道是存心叫朕違背高宗的意思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