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問出來,他們立刻就白了臉。
大彰尊崇孝道,慫恿皇帝違背祖訓祖制,那可是誅九族的罪名。
眾人紛紛叩首說絕無此心,這時候,從皇上手裡接過奏本的翰林院待詔卻開口了,“皇上明鑑,臣等不敢置喙高宗的決定,但臣仔細瞧了奏本上的內容,當年挪用的漕糧只是普通的米糧,而姚栩此番擅自調運的,卻全都是最上等的白糧!”
翰林待詔振振有詞,“上等白糧乃是上貢御食,怎可隨意撥給百姓食用?姚栩為解清河一時之災,擅自截斷京師的白糧供應,她又將皇上和朝廷置於何地?難道她治下的清河縣,竟是比京師還重要千百倍的地方麼?”
皇上面色如常,等他說完了才問:“照卿所言,百姓飢寒交迫,漕船米糧近在咫尺,卻不得賑濟災民?朕在宮中炊金饌玉,便是少了幾船白糧又如何?清河百姓已到生死關頭,難道你還要跟朕講什麼等級尊卑,叫朕眼睜睜看著百姓都餓死?”
他聲音不大,但帝王威壓之下,卻自帶如雷貫耳的氣勢,眾臣無不戰慄肅容,翰林待詔戰戰兢兢地囁嚅著申辯,“臣不敢,臣不是這個意思……”
皇上挑起眉梢,隨即重重一甩袖子,“黎民陷於水火之中,朕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享用貢米珍饈?這些於朕而言,不過一餐飽腹,可對於清河百姓,卻是救命的糧食。若朕今日因為所謂的尊卑之論責罰姚栩,那麼日後又會有多少人冷眼放任百姓掙扎求生?”
他眼風凌厲地掃過鴉雀無聲的眾人,聲音中的怒火已經有壓抑不住的勢頭,“難道說,諸位大人幾天不吃白糧米,就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麼?”
見沒人吱聲,皇上終於勉強稱了意,也不管地上跪著的臣子們如何告罪討饒,轉身就往文華殿去了。
戴春風搖著頭勸,“我說各位大人,趁著皇上還沒下旨降罪,還是趕緊散了吧。”
底下的人灰溜溜地站起來,彎著腰拿袖子掃膝蓋上的雪。戴春風招呼小火者奉上熱茶,優哉遊哉地聽著他們一聲聲謝恩。
身後貼過來一個人,細嗓子,是孟冬,“通政司那邊,找見小姚大人的奏本了。”
他扭頭,雙眼發亮,“這可是大好事,給皇上送去沒?”
孟冬看起來快哭了,他從懷裡把奏本拿出來,像捧著個燙手的山芋,“誰也不敢送……因為不是剛到的,是早就到了,不知哪個不長眼的,給混在年下請安的那一堆兒了……”
戴春風也愣住了,愕然看著他,“找人給通政司那邊帶個話,快過年了,宮裡忌諱喊打喊殺,這條命保得住,但少不得吃一頓板子。還是趕緊交出個人來,否則等皇上命人去查,什麼下場就難說了。”
孟冬搓著手,可能是真給嚇怕了,有點缺心眼地問他,“萬一是咱們的人怎麼辦?”
通政司掌受內外章奏,原輪不到御前內監摻和,但皇上掛念姚栩,時不時地也派他們過通政司翻找。要是細論起來,御前往通政司去過的,也有小十號人,誰知道差錯會不會就出在這上頭。
戴春風氣得跺腳,恨不得把這個傻徒弟的腦殼跺開,他壓著嗓子用氣聲呵斥,“你當自個兒是什麼?大善人還是觀世音?那可是姚栩的奏本,皇上日盼夜盼,好幾宿差點睡不著覺,就為了這幾頁紙!告訴那幾個小的,都給我咬死了說沒見過姚栩的奏本!”
孟冬終於有點開竅了,腦子轉過彎來,“通政司的人肯定也這麼想的吧?”
戴春風苦笑著,從孟冬手裡把奏本抽出來,“所以一會我遞給皇上去,先看能不能討個巧,咱們跟通政司都不容易,都平平安安的是最好。”
孟冬心悅誠服地點頭,他呵腰虛扶著戴春風,“師父您菩薩心腸,我瞧萬歲爺今兒也沒發落左順門前那幫人,您好好勸和著,一準兒能成。”
順著他的話頭,戴春風回頭望了眼身後,方才跪著的官員們已經盡數離開了,左順門前空蕩蕩的,他很感慨地嘆了口氣,“你啊,在御前待了這麼久,還沒摸準皇上的脾氣。”
照這樣下去,這愣頭小子非但出不了師,說不定哪天一個不留神還要把小命交代了。
戴春風提點他,“咱們皇上是個記仇的主,現在不發落,為的是把事情壓下去,等過了年遲早要算賬。”
“皇上已經叫記下了他們的名字,最晚明天,這份名單保準交到喬懷澈喬大人手裡。”
孟冬似懂非懂,“姚大人外放之後,就數喬大人最得皇上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