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行到姚栩面前, “您不能這樣說啊大人,下官出言相勸,也是一心為您著想!”
“哦?”她裝作意外地挑了挑眉,“這麼說,倒是本官不識好歹?”
蕭用潛連忙擺手,“大人,您可有想過,這奏本遞上去會有何後果?”
他對上姚栩鄙夷的目光,自嘲道:“您別誤會,下官雖然自己不敢直言,但卻很清楚,歷來為淇州上過奏本的,都沒什麼好下場。”
她略一停頓,“其實我看過你的奏本,論的是重新探索海運,以減輕漕運的負擔,這樣一來,在汛期便能暫且依靠海運,淇州的水災也可以稍微紓解。”
姚栩竟然看過。
蕭用潛忽然笑了,“下官只是建議重開海運作為漕運之輔,便遭到漕運派群臣彈劾,若沒有賈大人和楚大人幫忙疏通,大抵早就被降職甚至罷官了。”
“下官不是不想去爭,是實在爭不過他們啊!”
漕運派之所以擁護漕運,究其根本,還是利益二字。
漕船原本用來運載送往京中的糧食和貢品,以及朝廷專門派人從地方徵收的東西,譬如絲織品和瓷器,再有就是各地的時鮮果品。大彰宮廷的日常用度,並文武百官的俸米祿銀,皆來源於此。
因是為京師輸送糧食,歷代帝王早有恩旨,允許漕船在完成運輸任務的前提下,每船攜帶六十石土特產進行販賣,並對這部分重量的貨物免徵稅鈔,以作為對船工和水手們的補貼。
但這樣的恩典,往往最難落到實處。
透過漕船挾帶私貨避稅,則迅速發展為生財的新門道。
在運官的默許之下,漕丁暗中勾連客商裝載貨物,又在途中逗留交易,導致漕船航行所需時日增加,漕船無法按時行過淮河。運河閘口也只能蓄水等待,如此便加劇了淇州的水患。
蕭用潛所奏重開海運一事,雖然無意令海運取漕運而代之,但漕運派官員早已利慾薰心,出讓一分一毫都不能允許。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蕭用潛今日還能留在淇州知州的位置上,足見賈巖和楚志恆都是真心幫忙周全。
賈巖和楚志恆若是直接站到對立面去指責蕭用潛,他或許反而會不折不撓堅持抗辯,可正因為賈楚二人是出於善意,想讓他保全自己,蕭用潛才不能不領這個情。
如今,也輪到他好言好語地勸誡姚栩了。
月仙只是問他,“蕭大人,若說賑災濟民,你可算是任勞任怨,恪盡職守。可聽著外面的百姓喊你父母官,喊你青天大老爺的時候,你的心中難道就不會感到一絲羞愧?”
“你本該在朝堂為淇州百姓發聲,可你選擇了沉默。而你如今所做的,也僅僅是亡羊補牢罷了!更何況本就是你默許狼入羊圈,還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百姓們的感恩。你說漕運派為了利益不擇手段,你以為你與他們又有什麼分別?”
她怒極反笑,“是,還是有點分別的。他們是偷奸耍滑的作惡,你是畏縮懦弱的偽善!”
她回到案前坐下來鋪紙研墨,“我現在就給皇上擬一封奏疏。”
蕭用潛頹然癱坐在地上,忽然間想到了什麼,手腳並用地往她椅子邊上爬,“大人,做事情不能蠻幹,您以為我不想說實話麼?”
“您以為,非親非故的,賈大人和楚大人又為何會為了保下我,跟漕運派低頭求和?”
“這都是因為我在任上勤勤懇懇,他們知道淇州百姓艱難,想為淇州留下個能做好事的官!”
筆桿頓住,姚栩擱下筆,扭頭看著他,目光仍是冷的。
“我上疏請開海運之後,漕運派早就迫不及待要派人接管淇州,若真叫他們的人在淇州一手遮天,淇州的天就徹底黑了!我是偽善、懦弱,但我至少不會眼看著百姓去死!”
更別說漕運只是造成淇州生民苦難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他不敢說,甚至他敢肯定,即便是姚栩,也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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