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是誣告,”他別有深意地頓了頓,“一律發配戍邊。”
地上跪著的幾個人明顯瑟瑟發抖,但事到如今,他們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只得咬牙堅持,“此事千真萬確,聖上儘可派緹騎去查!”
薛放懶得跟他們說車軲轆話,擺擺手叫散朝,過左順門往文華殿去,等著齊琮一會將案卷送來,正閉目養神,戴春風進來通傳,說連濯求見。
他失笑,姚疏鎮靜得簡直不像凡人,篤定自己必不會冤枉了阿栩,反而是連濯緊趕慢趕地前來,難道他以為自己會相信這麼拙劣的把戲麼?
連濯進來了,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緊繃的,一看就是真心實意地為阿栩著急,皇上想了想,沒有再計較之前兩人的爭執,和氣地叫他坐下,“齊琮一會把口供和狀紙送過來,朕知道你惦記,留下來一起看吧。”
連濯根本坐不住,雙手擱在膝上,緊緊地攥成拳頭,“皇上,他們擺明了是在陷害阿栩!”
皇上不緊不慢地端過茶盞,“朕知道。”
“連卿不覺得很慶幸麼?”他笑著,示意連濯也先喝茶,“阿栩是個姑娘。”
方才朝會聽政忍笑實在辛苦,皇上這會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笑出聲,“還逼良為妾,真虧他們想得出來。”
連濯不明白他怎麼還有心情笑,“可滿朝皆知您愛重阿栩,北鎮撫司的人即便查明她被冤枉,他們仍舊可以說是您袒護阿栩。”
皇上若有所思,“你說的對。不過,朕是一國之君,朕可以向天下宣告阿栩的清白,也可以讓所有有異議的人再也說不出話。”
皇上知道連濯要說什麼,抬手示意他等自己說完,“你也不要太小看了阿栩,朕相信她能應付得了。”
連濯還是不放心,“眼下阿栩在明,他們在暗,長此以往,遲早防不勝防。”
皇上終於有點不高興了,“連卿這是不僅小看了阿栩,甚至還把朕也一同小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下來,“連卿,你小時候可有放過風箏?”
風箏……
連濯下意識地搖頭,卻又一下子想起,他借母親的名義,冒冒失失地,向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要來的,珍藏在自己書齋的,那隻風箏。
姚栩親手繪製的風箏。
先搖頭,又慌慌張張地點頭,他知道自己的模樣一定很滑稽,但是皇上沒有笑,很認真地繼續往下說:“在朕看來,讓阿栩外放,和放風箏是一樣的。”
“風有時柔和有時猛烈,她若想飛得更高,就必須時時刻刻處在風中。如果朕將手裡的線收回,她固然可以安穩降落,但是她也失去了天空和自由,不是麼?”
“朕能為她做的,就是放她去天上盡情地飛,她可以沒有後顧之憂,不管是往上還是降落,全憑她的心意決定。朕雖然牽著線,卻不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她的身上,這根線是朕保護她的手段,不是對她的命令和限制。”
連濯動了動嘴唇,他的風箏是阿栩所繪,鮮亮明快的配色,別出心裁的鈴鐺和絲絛,漂亮精巧,讓人愛不釋手。
他見過它最美的樣子,所以不忍叫它遭受風吹雨打,將它束之高閣,只留作自己欣賞——風箏尚且如此愛惜,若換成是那個人,又當如何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皇上顯然正在興頭上,誤以為他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風箏本就該放飛在天空中的,否則又何需專門繪一雙翅膀?”
連濯側過臉去看皇上,天子正沉浸在對阿栩的期待裡,自信滿滿的揚起唇角,彷彿他和阿栩已然成了一對青史留名的明君賢臣。
皇上是天下之主,朝中千萬能臣賢才都可以做他手中的風箏,即使失去了阿栩這一隻,也會有人前赴後繼地爭著做下一隻。
所以皇上不會懂,他有多麼害怕。
阿栩如今喬裝做官,身份已經是個現成的破綻,更別說現在又有政敵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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