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敏銳地覺察出木瓦話裡有話,故意慢吞吞地拖延時間,同時不著痕跡地將人數誇大,“除了錦衣衛,還帶上了府衙所有的兵,又調了秦顯之手下的人,總計少說有五百號人。這當中,錦衣衛各個身手了得,別說以一當十,哪怕以一敵百也不在話下。”
木瓦聽完咕噥道:“那就難辦了,清河知縣湊不夠人手。”
話畢自己也發現說漏了嘴,兩人四目相對,黃若璞感覺自己的心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了,他說話的聲音也顫抖著,“他們要阿栩的命?”
木瓦跟姜定勳等人合謀,確實是瞞著黃若璞的,甚至還是瞞著京師中的閔派高官。在他們看來,如果姚栩能一命嗚呼,那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京師的閔派安穩愜意,自然不能體會到他們被姚栩百般掣肘有多難熬,所以由許益從中牽線搭橋,幾個人直接拍板做了決定。
黃若璞狠狠攥著拳頭,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只說一遍,你聽清楚。轉告那兩個蠢貨,姚栩身邊重重護衛,要想得手,難如登天,反而一旦失手,大家統統跟著陪葬。如果還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就聽我一句,棄卒保車。清河知縣怕被巡撫查出貪墨,所以暗動殺心,這也是人之常情。”
木瓦一陣風似的跑出去傳信了,他頹然倒在圈椅裡,背後衣衫已經溼透了。
他不在乎清河知縣,不在乎黃河決堤之後清河百姓如何求生,他只想保護住她。
那一夜多漫長啊,他兩眼發直,盯著跳動的燭火,心彷彿也吊在那火苗上一點點煎熬著,直到後半夜木瓦回來覆命,說許益已經動身去清河縣了,他才勉強閤眼歇了一個多時辰。
睡也睡不踏實,夢裡是刀光劍影,是火海油鍋,是她惶然無措的眼睛,他想跑過去,將人攬進自己懷裡,卻發現兩人之間隔著深深天塹,他手腳並用地掙扎,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身紅衣和火焰融為一體……
再醒過來,不僅後背上,他脖子上,額頭上,全是淋淋汗水。
掏出汗巾來胡亂地擦拭,擦著擦著,眼前驟然一片模糊,淚水正如決堤的黃河,怎麼也止不住。
他以為他可以把這份情意藏起來,因為他看得出來,她心中最掛念的那個人,是京師皇城裡端坐明堂的天子。
即使他們一道外放,日日相伴,可相識的緣分遲了一步,先來後到的順序一旦塵埃落定,這一輩子的緣分就也差了一步,怎麼也越不過去了。
不管他怎麼做,都無法彌補,無法動搖。
所以即使知道她沒有危險了,他還是執意打馬到清河去見她。她好好的,站在簷下仰著臉看雪,眉目比雪更加凜冽清冷,一如初見時受卷所的驚鴻一瞥。
他貪婪地望住她,恨不得將這一幕刻在腦海心田。
沒有人知道,連她也不知道,她和那生死攸關的境地,曾經擦肩而過。這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有驚無險,他恍惚地生出一種珍寶失而復得的慶幸,彷彿劫後餘生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所以才會不顧一切地想要阻止她再次涉險,在他眼裡,她是從閻王爺手裡又撿回來一條命,這樣的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有下一次。
可是她生氣了,他沒有辦法,只能主動認錯,只能繳械投降。
他以為自己對她的私心,在中秋裝醉的時候就已經顯露無疑,可事到如今,他半是驚訝半是瞭然地發現,人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
最初不過是看了她一眼,緊接著莫名其妙地受她照拂,想跟她認識,想像喬懷澈一樣成為她的朋友,可以親暱地跟著旁人一起喊阿栩,再後來,想了解她,想跟她交心,想跟她開玩笑,互相說說彼此的經歷。
如果能停在這裡,對他來說,或許也算是懸崖勒馬猶未晚。
但他毫不猶豫地朝著懸崖跳了下去。
像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再也沒有回頭路。
剎那間,思緒百轉千回,他就這麼垂著眼,長久地靠著背後的椅搭發愣。
月仙只當他是太過辛勞,好脾氣地沒有去打斷他的思緒,也許是相處得時間久了,她已經開始習慣黃若璞突然的沉默。
第二日,清河縣的賑災事宜打點妥當,他們終於也啟程返回山陽的府衙。
闊別多日,月仙竟然萌生出一種遊子回鄉的感覺,她端詳著府衙裡的每一處擺設,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還不忘招呼紅鸞和綠鶯,“別忘了把小院好好打掃乾淨,這幾日我留了蘊英一起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