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驟然變色,雙手緊緊攥起來,一副如臨大敵的姿勢。
蕭用潛頗有些苦中作樂的感覺,只當方才的災殃是件口耳相傳的軼事,笑著安慰她,“撫臺大人無須過度擔憂,這樣的大雨百年難遇,想來咱們的運氣也不至於就那樣差。”
他說完這句俏皮話,月仙臉上果然不再緊繃,但仍不忘切切叮囑,“城南臨近淮河,這幾日斷不可掉以輕心,蕭大人還是趕緊著人前去加固城牆為宜。”
她說得鄭重其事,神情嚴肅不容反駁。蕭用潛雖覺得多此一舉,卻也知道姚栩行事一貫嚴謹周全,也不再多說什麼,按照她的吩咐將差事指派下去。
但誰也沒想到,這場雨真的下了五天五夜還沒停。
淮河水位即將漫過水則碑的第六劃,這意味著,城外所有田地已經全部被淹,月仙等人加派官兵挨家挨戶地搜尋,將所有居住在城南或是地勢較低處的百姓遷往城北安置。
雖然暫時還沒傳來黃河決堤的訊息,但他們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倘若這場雨再不停下,黃河決堤倒灌,只是早晚的工夫。
城中人口稠密,隨著積水不斷上湧,城北也遲早安置不下,月仙再也坐不住了,將黃蕭二人叫到跟前來,詢問他們可有辦法。
對蕭用潛來說,之前幾年趕上洪水襲來,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開倉放糧,再組織起城中富戶派人施粥,如此便能安安穩穩地撈一個“青天父母官”的好名聲。
“洪災哪有不死人的?”他如是說道。
他本意是點醒姚栩過於天真,卻沒想到黃若璞被說得坐立難安。
月仙是第二次聽到這樣的話,比起當時對黃若璞的滿腔憤怒,她此時要平和鎮定得多,“我的法子,本想留到最危急的時候拿出來,但如今形勢不容再多猶豫,索性與你二人說個明白。”
“我想趁黃淮兩河尚未決堤,先將城中的老弱婦孺送去萬歲山上安置。”
蕭用潛騰地站了起來,“萬歲山?您說的,莫不是祖陵?”
月仙早猜到他會大驚失色,面無表情地繼續往下說:“萬歲山地勢比淇州高出許多,三十年前,大水將淇州城完全淹沒,而祖陵皇城卻幾乎安然無虞,洪水只是剛剛漫過了外金水河。本官以為,此地最適合淇州百姓避難。”
蕭用潛急得滿頭大汗,想勸她斷了這個念頭,連敬稱也顧不上喊,“那畢竟是天子先祖的陵寢,怎可容平民百姓隨意踐踏?”
他見月仙不動聲色,儼然鐵了心一意孤行,便轉向黃若璞求救,“黃御史,您快說句話勸勸呀!”
黃若璞恍若未聞,比起月仙的鎮靜和蕭用潛的惶恐,他說不清為什麼,突然很想笑。
原來這就是她口中的“大逆不道”。
他起身朝月仙長揖,“下官也以為,如此甚好。”
蕭用潛瞠目結舌,“你,你們這是,不要命了嗎?!”
黃若璞終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極傲慢地,“蕭大人不必驚慌,就算日後上頭要追查,您充其量也只是阻攔上官不成,不得不聽我們二人的命令列事,有我和阿栩頂著,這罪責還輪不到您身上。”
他這話說得很是輕蔑,也不管蕭用潛作何想法,徑自向月仙問道:“不過,守陵太監會同意麼?”
月仙回想著袁太監身邊的那群小火者,他願意給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一條生路,應當不是個冷漠無情、見死不救的主。
但她仍不敢篤定此事有十足的把握,思忖片刻,決定還是寫一封親筆信給袁太監。
蕭用潛已經被她二人大膽的想法嚇壞,想走又不敢走,只得雙腿打著顫,戰戰兢兢地隨黃若璞一道等著她寫信。
月仙洋洋灑灑很快寫就,臨了又將官印蓋在紙上以作證明,黃若璞見了,亦取出自己的官印遞上去,她宛然一笑,沒有接,很溫柔地衝他擺擺手,“有我一人的官印足矣。”
他不依,堅決要和她共同進退,從人到印,無一不得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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