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完了,蕭用潛腳下卻並沒有挪步,而是向她確認,“您要親自過去?”
她不解其意,“咱們借了大聖寺的地,當然要親自過去方顯誠意,再說我先前打開了何家在大聖寺的糧倉,也該去看看裡面還剩下多少餘糧。”
蕭用潛含糊地勸她,“大人,外頭亂糟糟的,沒有您坐鎮城樓可不行,您還是安心留下,其他的事情,就由下官和黃御史代勞吧。”
話畢,他目光來回掃了掃,疑惑道:“黃御史怎的沒跟在您身側?”
他一提黃若璞,月仙頓時覺得不對勁,這兩個人一直阻攔她離開城樓,甚至離開自己歇息的這間屋子,難道外面出事了?
她板起臉,冷冷揚眉,厲聲問道:“你二人這會倒是很有默契,不約而同地勸我莫要出去,到底在密謀些什麼?”
蕭用潛囁嚅道:“下官不敢,只是城裡有些關於您的流言,百姓愚昧無知,聽風就是雨,所以難免對您有些誤解……”
她最不耐煩下屬說話兜圈子,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什麼流言?現在就說與我聽,否則本官治你包庇之罪!”
蕭用潛打了個哆嗦,又怕她真的遷怒己身,期期艾艾道:“大人,這些謠言也只是下官聽底下百姓亂傳的。他們說,這回黃淮兩河的水勢之大,百年難遇,前所未有,是因為您要在汴水築堤行漕,要在天子祖陵動土,所以先祖震怒,降下大水以作懲戒……”
他越說到最後聲音越抖,戰戰兢兢地抬眼瞄月仙,誰知她只略一恍神,隨即似笑非笑地輕嗤一聲,“蕭大人如何看?”
蕭用潛斬釘截鐵道:“此言不僅子虛烏有,更是顛倒黑白!分明是有人心懷叵測,借這水災故意汙衊!”
他一番高談闊論下來,整個人面紅耳赤,倒顯得月仙格外平和。
月仙緩緩道:“既然蕭大人也不信這些毀謗之辭,本官何需躲避?”
蕭用潛急得額頭冒汗,他伸手揩了一把,切切提醒道:“下官早前也想到此法,自然能明白大人的高義。可百姓愚昧無知,有些人大字都不識一個,何談治水之道?即便您此舉是為了淇州的安寧,他們也看不懂您的良苦用心。”
月仙從袖籠裡取出摺扇來,漫不經心地開啟扇了兩下,像是乍然起了玩性,輕巧地掂著扇柄往上一拋,扇子在空中打個轉,又被她穩穩抓回手裡。
她提腕一抖,乾脆利落地合上摺扇,正色道:“我紓解淇州水患,並非為了名聲和讚譽。誠如蕭大人所言,百姓對治水所知甚少,加之流言四起,難免會有所誤解。感恩稱頌非我所求,詆譭指責亦無法阻我之志。”
“我若是憂讒畏譏、不敢露面,只會被人當做心虛,反而是泰然處之,以靜制動,才能叫背後搞鬼者亂了陣腳。”
她最討厭畏畏縮縮,如今亮明瞭態度,蕭用潛也不敢再勸,依照她的吩咐安排下去,又著人將黃若璞尋來,帶上幾個隨從,往大聖寺去跟住持交涉。
黃若璞知道,她一旦決定了的事情,輕易不會更改,便也識趣地緘口不言,迎著她略帶責備的目光,淺淺扯了下嘴角。
大聖寺坐落在城北的聖壽山上,相傳是千年以前的得道高僧所建,高僧在此參禪問道,修習佛法,以求度化眾生苦厄,高僧圓寂後留下的舍利子,如今就被供奉在寺中的大聖塔裡。
淇州百姓崇敬高僧,自千年前就留下了逢年過節入寺參拜的習俗。
大聖寺的寮房悉數用來安置災民,寺院中的空地上亦搭起數座草棚,月仙率眾人入寺,饒是沒有刻意打量,也覺察到院中氣氛微妙。
一路上,目之所及處,百姓無不頻頻窺視,間或喁喁私語。極少數的幾人大著膽子投來目光,但那目光中有懷疑,有提防,更有畏懼。
月仙強忍著不去為此傷懷,默默將目光調開,“走吧。”
大聖寺的住持年紀約莫五十來歲,生得慈眉善目,他先朝眾人施禮,聽罷月仙的請求,有些遺憾地告訴她們,大聖寺中並沒有用於土葬的地方,寺中僧人圓寂後皆是火葬,骨灰統一封存入大聖塔安置。
“倘若大人不介意,不妨將這些百姓的屍體火葬焚化,寺中設有善堂,可將他們的骨灰供奉於此,留待家人找尋、祭拜。”
月仙微微頷首,“屍體經過烈火灼燒,亦可阻絕疫病,既是我們借用貴寺寶地,便一切遵照寺內的規矩。”
於是兩相說定,蕭用潛派人去知會打撈屍體的衙役,催促他們將屍體儘快抬到大聖寺來,住持亦吩咐了幾個小沙彌,命其前往講經堂後的松林先行佈置,只待屍體送到後即刻焚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