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外放以來,只要宿在巡撫衙門之外的地方,她一向都是和衣而臥,不過並不能直接穿著官服,她另有一身專門睡覺時穿著的紗袍。
從包袱裡捧出來,對著那熟悉的景泰藍暗花紗,她鼻尖倏地一酸。
欽天監帶回去的信,他想必是看過了的,她措辭僭越,皇上生氣也在情理之中,可是為什麼,一個多月來,京城始終杳無音信?
沒有回覆,甚至連斥責或是降罪都懶得。
他怎麼能因為爭辯不過,就直接不理自己?
要只是不理她也罷了,可她上疏詢問錦衣衛眾人如何安排,為什麼他竟也不置一詞?
淇州如今被洪水席捲,一時半刻無法向城外傳遞訊息,災情只能由鳳陽府的其他官員代為上報,她一面更衣一面盤算,城牆被沖垮一事,今日應該也能傳到鳳陽知府耳朵裡,楚志恆的奏本大概已經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了。
這回他總不能一言不發了吧。
她沉沉地闔上眼簾,幾步開外的美人榻上,黃若璞聽得室內窸窣聲、嘆息聲漸次消退,而後響起平緩的呼吸聲,好不容易平靜的心緒再一次翻起波瀾。
他看得出來,她雖然嘴上說著“皇上惱我也在情理之中”,可越是這般輕描淡寫,實際上,她心裡就越放不下。
阿栩以為,皇上之所以惱怒,是因為她對祖陵龍脈的狂妄論斷。
可他卻覺得,真正讓皇上氣到不願回信的,恐怕是她幫自己推辭賜婚的那些話。
那時候他幾乎被皇上這一招逼入絕境,憤懣之下決定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僅求著阿栩寫信幫忙周旋,還將自己那封言辭懇切的,用於婉拒賜婚的陳情表丟進了火盆。
他很清楚,對皇上而言,如果看到他們兩人全都上表推辭賜婚,心中雖然難受,卻也不難猜到,阿栩定是被自己苦苦懇求,這才出手相助。
可如果他沒有上表,皇上看到的,就只有阿栩因為他被賜婚而心急如焚。
但凡皇上動了真心,就註定勘不破他這出小而精妙的障眼法。
他將臉埋進被衾,無意識地蹭了蹭。
利用阿栩信上幾句話四兩撥千斤,攪得當朝天子心亂如麻,做成天衣無縫的攻心之計,按說該是得意無比,可他卻忘了,除了寶座上的一國之君,他這一路上同阿栩朝夕相伴,喜怒哀樂也早就無法自控,全繫於她的一顰一笑、一嗟一嘆之中。
方才他擁被假寐,豎著耳朵細聽架子床裡的動靜,她的嘆息何其輕柔,落在他心上的那一霎,卻又化作尖利的刀鋒,輕而易舉剜出血淋淋的傷口。
他也嘆了口氣,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屈起食指一下下地撓著被面,暗暗下定決心,皇上如果繼續執迷不悟,那就別怪自己趁虛而入。
不懂她的人,不配得到她的掛念。
翌日晨起,二人眉眼間仍有疲憊之色,月仙想去看看受傷的百姓和軍士,黃若璞卻不知為何如臨大敵,百般阻攔不許她去,只叫她坐鎮城樓主持大局,等著下頭官員將情況一一彙報,自己將這個差事攬了去。
他前腳才走,不多時,蕭用潛就叩門求見,說淮河水仍在源源不斷地往淇州城中倒灌,城北不少百姓不得不爬上屋頂避水,但還有更多從南邊逃來的百姓無處可去,只能用木板和石頭搭起簡易“床榻”,隨時都有再被洪水吞沒的危險。
更何況,雖然他們及時將百姓疏散,但仍有一些人沒能倖免於難,眼下城南水深過腰,有人爬上高處遠眺,稱水中似有浮屍,礙於距離太遠,無從分辨是人還是牲畜。
人畜屍體久泡水中,加之夏季溼熱,不出半日就能腐爛得面目全非,若不及時打撈,只怕等不了幾日,城中必然疫病橫行。
月仙忙問:“可有安排人去打撈?”
蕭用潛說已經去了,“只是城中土地幾乎全被大水淹沒,撈出來的屍體要想盡快入土為安,恐怕還得另找去處。”
月仙思索片刻,“不若就葬在大聖寺的後山上,等水災消退,他們的親人也能往大聖寺去祭拜一二,總好過隨意掩埋,連個寄託哀思的地方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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