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泣不成聲, 帶著濃重的鼻音答應,“我在,我在。”
淚水應聲滑落,滴在他手背上, 順著指縫一寸寸流淌, 有點癢, 他想。
與此同時, 尖銳的、劇烈的痛感,幾乎要將他撕扯得體無完膚,每一次呼吸都牽動五臟六腑,被兇殘地攪碎,目光一瞬間渙散,又在她的驚呼中緩緩回神。
他聞得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那柄箭力道十足,幾乎將他貫穿,這樣的傷勢,他不該痴心妄想還能活著離開。
她小聲抽泣,臉頰和鼻頭都哭紅了,溼漉漉的眸子映著天光,清澈得像浸在湖水中的月亮。
終於能這樣直白地,像描工筆畫似的,一絲不苟地將她端詳,他噙著笑喟嘆,可惜天命不允,只來得及容自己問她真名,卻再也沒機會見到,做女子打扮的姚月仙姚姑娘。
他掙扎著抻直了脖子,目光中半是關切半是渴求,望向她歪斜網巾下凌亂的碎髮,想問,卻不敢開口,只好顧左右而言他,“髮髻,亂了。”
月仙后知後覺地伸手去摸,這網巾本就是差役的,戴在她頭上明顯大了一圈,方才兩個人重重地跌在泥土裡,這會早已變得鬆鬆垮垮。
其實,她只需要將網巾攏回原位,再繫緊線繩就能重新固定好。
可是她選擇了更麻煩的辦法。
將網巾解下來擱在草葉上,她毫不猶豫地拔出了髻上的玉簪。
她已經欠了他兩條命,不能再欠他這最後的一次成全。
她看得懂他無言的期盼,臨死之前,他想見姚月仙。
長髮如瀑墜下,從頸肩一路蜿蜒,柔柔地落在他手邊,黃若璞意識有些模糊,卻叫這縷髮絲撓得瑟縮了一下,原本攤開的手掌虛攥起來,手指蜷縮著,竟是怕觸到那髮絲冒犯了她。
他張大了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她,像是要把這模樣拓在心上。月仙伸手攏發,莫名地有些忸怩,“素日做男子裝扮,這會散了發,怕是也看不姑娘的模樣。”
他微微搖頭,“無需庸脂俗粉,已然很美。”
又故意逗她,“瞧你,嚇得臉上唇上都不見血色……自然不像。”
她笑,何其苦澀,何其勉強,瞥見手腕上又裹了一層未乾的新血——他的血根本止不住。忍著哀傷裝作不察,用手指蘸了點在唇上,一點點揉開了抹勻了,坦然對上他怔忡的目光,“如何?我聰明麼?”
他也跟著笑起來,這回終於心滿意足地翹起嘴角,“勝過世間萬千紅妝。”
又虛弱地皺眉催促,“我心願已了,快綰起來吧。”
她依言彎下脖頸,麻利地動手束髮,而他留戀地,溫情脈脈地看著,一面又貪心地想,哪裡會看得夠呢?阿栩變回月仙的樣子,就算給他再活一輩子,也是看不夠的,可是自己眼下重傷在身,血流不止,氣若游絲,已然是沒有一輩子了……
林間清風徐徐吹著,他歪在月仙懷中,半依著她的膝頭,仰著臉看她綰髮。
素手,朱唇,烏髮。夢中千百次肖想過的景象終於一朝成真。
能死在她懷裡,這一生,臨了倒也不算淒涼。
“阿栩,我好想……回家……”
黃若璞悠悠吐出最後一口濁氣,雙眸漸漸暗淡下去,意識昏沉,如醉夢中,只是這一回,他再也捱不到夢醒了。
月仙扶正了網巾,驚覺四下寂靜至極,她的心彷彿被一雙手狠狠地拽下去,顫抖著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蘊英……蘊英!”
他唇邊猶帶一絲笑意,面容恬淡安寧,只是任她如何呼喚,那雙桃花眼都不會再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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