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字裡行間濃烈的失望,幾乎能想象出她憤然擱筆的模樣。
不是這樣的,若非小人從中作梗,若非通政司這群膽大包天的佞臣挑撥離間,何至於讓他們整整一月不聞彼此音信。
當時他恨不得立刻就寫信向她解釋清楚,但醒過神來,又自覺無顏求和。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到拙劣的小伎倆,竟然險些將他對她的信任動搖、
雖然最終他還是決心支援她的治水策略,可是他仍感到心驚膽戰——他以為自己對阿栩的信任,足可與固若金湯的城池相提並論,如今卻發現這城牆並非無堅不摧。
再加上黃若璞……
驟然身死,聽說還是為了救她。
皇上掩面嘆息,她眼睜睜看著心上人死在自己面前,該是多麼悲痛。
而這樣的她,教他如何能不也跟著心痛?
外面有篤篤叩門聲,隨即戴春風喜氣洋洋地上前邀功,“皇上,奴婢的人帶回訊息,小姚大人就快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皇上連忙坐起來,喚內監整理穿戴,攬鏡自照時,卻驀地頓住了手。
鏡中人有雙滿含愁緒的眼睛。
他不忍再跟這雙眼睛對視,將鏡子翻過來扣在桌上,在眾內侍的簇擁下,大步走了出去。
舉目向南,官道的盡頭遠遠顯出一個小黑點,可他們行進得速度太慢,身後眾臣半是疑惑半是著急,已經開始窸窸窣窣地議論起來。
皇上不滿地清了清嗓子,低聲吩咐戴春風,“去把姚疏和黃培芳都請到朕的身邊來。”
黃若璞為救阿栩而死,黃家若說沒有怨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歸根結底,是自己臨行前召見了黃若璞,將阿栩託付給他。黃家人若是有怨,也該衝著自己來,可只怕他們不敢埋怨皇帝,卻將這筆賬記在阿栩頭上。
索性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由他來分說清楚。
兩人很快就都到了,一左一右站在皇上身側,姚疏主動去瞧黃培芳的臉色,似是有話要說,但黃培芳面色鐵青,緊緊抿著嘴唇別過了頭。
姚疏渾不在意,主動朝黃培芳拱手長揖,因上了年紀的緣故,他的身形微微打顫,連帶著尾音也有些顫抖,“黃御史捨命相救,恩同再造,姚家沒齒難忘。”
皇上伸手去託姚疏的胳膊,想攙他起來,但姚疏輕輕地搖了搖頭,烏紗帽翅隨之晃動,皇上不得已收回了手。
黃培芳眼角餘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心知今上對姚家人另眼相待,得理不饒人絕非明智之舉。可他的長子黃若琨早就斷了入仕為官的門路,如今又失去了家中唯一可以指望的若璞,如何能咽的下這口氣?
高傲了一輩子的姚疏,終於也有人前低頭的一日。
若在以往,他的心中不知該有多麼暢快。
黃培芳側身向姚疏看過去,到底礙於皇上也在,他拱手還了一禮,冷聲質問:“大學士說得好生輕巧,若璞父母早亡,是我看著長大的,這二十餘年,我將若璞視如己出,這般喪子之痛,大學士又如何能懂?!”
言及此處,他更是悲憤難忍,慟哭道:“若璞為官剛滿三年,皇上年前還說要為他賜樁好姻緣,我們喜滋滋地等著他回來成婚,誰承想,竟要變成白髮人送黑髮人!”
姚疏緩緩直起腰,看向他的眼睛,無措地道歉,“對不住,實在是對不住……”
黃培芳不欲再同姚疏多談,他只盼著皇上能念在黃若璞英年早逝,多多少少也厚待黃家的其他人,尤其是他的兩女一子。
他撩袍跪下,“皇上,臣自打收到若璞的死訊,就沒有一天睡得著覺,臣的兒子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臣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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