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都不是顧前不顧後的人,如何能沒想過。
可也正因為想過,才能毫不費力地就回憶起,那些他曾經講給她的舊事——薛敢不是尋常宗親子弟,是陪著他自小練習弓馬的哥哥,是看到他猶豫著不敢跳下馬背,就能立即俯身跪地,讓他踩著自己後背下馬的哥哥。
月仙垂下眼睛,聲音也跟著低下去,“臣不想讓您為難。”
皇上被這話堵得一噎,怔愣之餘,火氣猛地躥上來,終是按捺不住,不自覺地拔高了聲調,“朕現在就不為難麼?宗親們成日嚷嚷著要朕罰你,朕焉能不為難?”
她別過臉,負氣道:“本就是臣的錯,臣一人做事一人當,您只管責罰就是。”
這話簡直是往他心上戳,“是,沒錯,你覺得朕顧念跟薛敢的手足情誼,一旦提出要將他處以宮刑,朕必然會左右為難。”
“可是朕也清楚,薛敢先前都做了些什麼混賬事。”他用目光追著她的臉頰描畫,委屈道:“朕從來沒有說過不能這麼辦,也許朕自己下不了這個決心,但若是你提出來的,自然要另當別論。你怎麼能連問都不問呢?”
月仙直到這會才慢慢抬頭,淺淺嘆一口氣,“您怎知,臣就沒想到這一段?”
她只是不願意他夾在中間,“正因為臣覺得您可能會允准,臣才不能讓您來拿這個主意。若您親自下令,宗親們的反應只會更加激烈,屆時恐怕要直接給臣扣個矇蔽聖上的罪名了。”
宗親們都以為是姚栩膽大包天,擅自給薛敢用了宮刑,故而有唇亡齒寒之感。群起上表,無非覺得天子不可能任由姚栩騎到宗親頭上,是盼著他來懲戒姚栩,主持公道。
若讓他們知道,天子的態度亦被姚栩所扭轉,甚至對宗親也不留情面……是了,他們定然斷斷容不得她。
所以他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都不能把這件事攬到自己身上——她已經親自動手了,她要的就是他因此降罪責罰。既為了姚岑所受的委屈,也為了做給對她虎視眈眈的那些人看,讓他們確信,姚栩在朝中並非一家獨大,即便是她惹惱天子,也不會被輕饒。
於是他很配合地說好,“你也覺得朕不會一味袒護薛敢,這就足夠了,剩下的事情交給朕吧。”
邊說邊回身踱到條案前,最後一字落下的同時,一個白瓷茶盞被擲在了地上,像朵被掰碎的白玉蘭。
他有些惋惜地撤回胳膊,“朕還挺喜歡這種素淨的款呢,早知道今天叫他們換一套別的。”
月仙還沒來得再答話,就見皇上臉色倏地陰沉下來,朝外高聲道:“把季秋給朕叫過來。”
這架勢把外頭人都嚇得夠嗆,等季秋來了,皇上才輕描淡寫地告訴他,“你帶阿栩上北鎮撫司去,做個樣子。對外就說,朕為著薛敢的事情,打了她四十板子。”
金泉山上的那一遭,京中大街小巷早已傳遍,季秋自然也有所耳聞。他詫異地瞥了月仙一眼,實在沒料到,薛敢的命根子都被割了,皇上竟然也只是假打四十大板,還真就捨不得罰她半點。
收回視線,他忙不迭拱手領命,抬起頭來,正撞上皇上關切的目光,彷彿怕他一個不留神真打了姚栩似的。
他無奈,只得再添多一句保證,“臣謹遵聖旨,請萬歲放心。”
“不過,”話鋒一轉,他斟酌道:“雖說四十板子可算是重責了,但臣以為,只罰這一項,未免仍有些偏頗。”
主意不難拿,皇上很快就決定好了,“官職是不可能降的,朕答應過你。”這話是朝著姚栩說的,說完才轉向季秋,“那就再加罰俸三年。”
月仙有點恍惚,他是答應過她,最初是昭興十年館課改制,彼時她得了天子如此許諾,心中激動欣喜之情幾乎難以言表,待庶常館諸事處理妥當,又覺得自己太過貪心,皇上大約就是想給她壯壯膽罷了。
後來是昭興十一年,他問她想去哪個職上,她想去都察院施展一番,卻又擔心叫他失望,故而只開口討了個七品御史,比當時身上的六品主事還低了一級。也是那一回,同樣的承諾,皇上對她說了第二遍,封她做了四品僉都御史。
坦白說,今日面聖,她從沒指望過皇上能說出這句話,從她打定主意要去親自報復薛敢,就已經做好了承受天子之怒的準備……但是她心底卻也有莫名的自信,總覺得他生氣歸生氣,到頭來仍然不會重罰自己。
她猜他捨不得。
多僭越的想法,簡直可以用大逆不道來形容了。
人真是奇怪得很吶,這麼大膽的念頭都敢想,可等到一切成真了,卻還是免不了驚訝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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