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料到她忽然提起這一茬,抿出個淡淡的苦笑來,眼睛眨也不眨地映著眼前人,委實有口難言。
去歲請求賜婚被拒,實在他意料之中,可自那以後,姚疏對他卻不似以前般和藹親切了。
他猜測皇上先行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告知了姚疏,這才惹得對方不快,本想著好生登門致歉,順帶也誠心誠意地道明求娶之意,誰知姚疏竟然辭官回鄉去了。
這樣一來,姚府竟是連個能做主許婚的長輩也無,饒是他想堂堂正正上門求親,也得等著她父母或是祖父母回京才行。
大約這就是姚疏給皇上的答覆吧,這段時日,京中沒有人能做她婚事的主。
可是皇上究竟想要什麼呢?
如果和自己一般存著求娶她的心思,那無論如何也不能爽快地應允姚疏告老還鄉。
皇上還在等什麼?
連濯苦思無果,回過神來,見月仙還好奇地望著自己,脫口問道:“阿栩,你有沒有覺得,朝中諸事紛紛擾擾,實在令人不得安生?”
她顯然深有感觸,畢竟幾度為此涉險,話中難免帶了點煩悶和抱怨,“魚龍混雜,亂象難清,捫心自問,我也有過厭煩。昔年初涉朝堂,不明白祖父為何要我明哲保身,如今捲入其中,身心俱疲時再回想起從前閒散度日的光景,真是恍若隔世。”
“我們姚家人,確實不愛這些虛與委蛇、勾心鬥角。”她把茶盞擱到旁邊的高几上,百無聊賴地揉了揉被面上繡著的團花,“我無意與旁人相爭,但幾度交鋒下來,已經深陷局中,想要抽身,簡直難如登天。”
她很少說喪氣話,也很少抱怨周遭的人和事,但在連濯聽來,這話裡話外,分明是有機會留給自己的,他勸道:“不妨藉著這次的差錯,就此漸漸撒手?”
月仙怪異地瞥他一眼,以為他說玩笑話,“做臣子的,哪能只想著獨善其身呢,再說皇上英明仁德,咱們理應盡心輔佐才是。”
難道你還要輔佐他一輩子?
連濯想問又不敢問,只好旁敲側擊,“阿栩,你有沒有想過再成家?”
她胡亂戳著被面的手指驀地頓住,抬起臉來,唇邊笑意很是勉強,“莫不是我方才鼓動連兄成婚的緣故?這話繞了一圈,竟是又繞回我自己身上來了。”
岔開話題的說辭,連濯當然聽得出來,但他不想順著她的心意解圍,“我聽說,早在長公主殿下同你未和離的時候,就有人按捺不住,私下裡給你牽線介紹新婦了。更別說和離之後,皇上並未因此怪罪於你,甚至待你比往日還要親厚,上趕著來攀附的人,恐怕只多不少……阿栩,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月仙嘆氣,肩頭也跟著塌下來,“連兄好意提點,我心領了。不瞞兄長,我沒有再成家的打算了。”
連濯不依不饒,“難道姚公也無異議?”
月仙亦不解他怎會揪著此事不放,言辭間全然沒有平素的隨和溫煦。她含糊道:“我同殿下和離尚且不足一年,如今殿下還未再嫁,我怎敢先行成家?”
繼而想起一個現成的例子來,“苗大人就一直獨身未娶,朝中也無人說三道四,我也如法炮製便是。”
萬語千言堵在心中無法傾吐,連濯自知方才的追問已經算得上失言,但令他懊惱的,並非情急之下的詰問,而是她的反應。
——她對皇上深信不疑。
有濃烈的挫敗感湧上來,幾乎頂到他的嗓子眼。
你以為皇上真心賞識你麼?他早就看穿了你的底細,他不過是耐著心思陪你做戲,為了滿足那點齷齪的私心罷了!
這樣刻薄的心聲,令連濯心驚肉跳,他清了清嗓子,起身說還有公務待辦,先行告辭了。
月仙察覺他面色有異,喚住他留步,又不知該說些什麼話來轉圜氣氛,正猶豫著措辭,卻聽他語氣低沉,“阿栩,我有句大不敬的話,無論如何都要說與你聽。皇上縱然聖明果決,可論及男女之情,他也不是聖人,只是個墜入情網的尋常男子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