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時,閔、聶兩派再怎麼愚鈍,也紛紛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很快地,清河知縣有急遞進京,稱月初疏通河道,清理積淤泥沙之時,於清口一帶撈出一塊石碑。擦拭乾淨後辨認其上所刻字跡,發現竟是先祖降下的警示,故而馬不停蹄將之送入京師,請皇上查驗裁奪。
奏章中恭謹有加請他定奪,實則碑上所刻的那十六字讖語,早已從清河大肆傳揚了一路。
“女兆不祥,龍陽惑上,無衍後嗣,危我薛彰。”
鷹隼般的目光如刀鋒劃過,薛放恨不能將這來路不明的石碑即刻碾為齏粉,可明德宮外早已聚集了一眾臣工,個個驚懼萬分,眉頭緊鎖。
這些人一進暖閣便長跪不起,無不神情悲愴,眼含熱淚,自以為端出一副懇切神情來,就能搖身一變,也做個憂國憂民的鐵骨諫臣。
過於荒誕的景象,薛放簡直要忍不住嗤笑出聲,然而他們早就排演好了這出大戲,膝行上前將他圍在中央,抖著嗓子苦勸,“皇上,姚栩曲意逢迎、媚主惑上,致使如今後位虛待,儲嗣未建,臣等自覺羞愧,深恐他日無顏再見先帝在天之靈!幸得先祖庇佑,降下讖語以示警誡,請萬歲為社稷計,萬勿輕縱姚栩!”
女兆即為姚字,為了將她置於死地,這些人不惜冒用先祖的名義弄虛作假。
甚至還裝做痛心疾首狀,聲嘶力竭地噙著淚問他,“萬歲屢屢拖延立後,皆因姚栩讒言蠱惑,難道您為此一人,連先祖的告誡也要違拗?”
竟敢用孝道來壓他。
薛放淡淡瞥了對方一眼,若無其事地旋身落座,鬆開緊攥的拳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起案上的紫檀木鎮紙,“既然眾卿一口咬定這是先祖降下的讖語,那麼若是有意警醒於朕,為何偏要捨近求遠,令石碑現於清口,而非京師皇城?”
“再者,”他不等群臣作答,繼續道:“先祖之陵寢位於鳳陽府內,淇州萬歲山上。百年以來,皆有守靈太監日日敬奉香火。先祖若有示下,為何不顯靈於萬歲山祖廟之中,卻對幾十裡外的清口情有獨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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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面詞句引用自宋·向子諲《相見歡》
桃源深閉春風。信難通。流水落花餘恨、幾時窮。
水無定。花有盡。會相逢。可是人生長在、別離中。
第171章
這些人蛇鼠一窩、沆瀣一氣, 敢到明德宮來叫板,必然是提前串通好了說辭的。
嘴角微微挑起,皇上端過青花蓋碗託於掌心, 卻不著急揭開蓋子,只把拇指指腹按在蓋鈕上, 慢條斯理地摩挲——有些涼了, 該叫戴春風換一杯才是。
話到嘴邊又嘆氣作罷, 對著這群無恥之輩, 便是珍饈佳餚也難以下嚥,何必再多糟蹋一杯茶。
群臣一陣窸窣, 大約是在決定由誰來打頭陣。少頃, 一個六品鷺鷥補子越眾而出, 戰戰兢兢地抬頭對答, “先祖於何處顯靈,臣等實在不敢妄加揣測……許是因為祖陵地處淇州,於此處受香火供奉,且清口又是三河水脈交匯之龍口, 讖語現於此處,恰好也應驗了龍行水中的說法。”
嘴上說著不敢妄加揣測,實則絞盡腦汁穿鑿附會。
皇上眉心微微蹙起, 果然是事先早有準備,這番解釋勉強算得上對答如流,但也足夠自圓其說,於是他轉而質疑另一樁, “先祖已然魂歸九天數百年, 亦無手書筆墨流傳後世, 這石碑上的字跡, 如何就一定是先祖留下的讖語呢?”
鷺鷥補子不慌不忙,先偏頭看了眼長案上的石碑,彷彿是最後確認一下什麼,再將頭扭正時,便鎮定自若地答道:“回稟萬歲,據臣觀察,這石碑確是先祖顯靈降下無疑。”
隨即比了比手,示意皇上仔細瞧瞧石碑的紋理,“色彩絢麗,斑若竹葉……皇上,此乃花斑石。這種石料珍稀少有,全國上下僅有三地出產,自古以來都為皇家專用,民間不得私自開採。除了皇城、行宮以及永陵的幾處宮殿,也就只有萬歲山的祖陵中才能用得上花斑石了。”
滴水不漏,簡直像料定了天子會有此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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