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悵然自嘲,笑得淒涼,“朕說太祖母貪得無厭,實則朕自己不也是如此?朕身在天家,坐擁天下,卻還妄想如尋常人家一般和樂……朕才是最可笑的那個人吧!”
月仙喉頭一哽,安慰之詞還未出口,而下一瞬,皇上毫無徵兆地抱住了她。
他整個人的重量全壓在她的身上,撞得她踉蹌著退了一步,肩頭沉甸甸的,像隆冬時節一夜未停的雪,浩大濃烈,能掩蓋住一切聲息,讓天地沉寂。
渾身戰慄,手腳也不聽使喚,短短幾息工夫竟似幾年漫長,她終於找回神思,緩緩抬手,指尖捏住他的衣袖,“您……是不是太勞累了?”
肩上的人沒說話,胳膊卻將她圈得更緊了。
月仙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磕磕巴巴地跟他打商量,“臣,臣喚人來……伺候您先歇下吧?”
他伏在她肩上動了動,今日沒戴冠,腦袋輕輕蹭過她的鬢角,埋怨似的咕噥了一句,“你別走。”
是挽留還是命令?她分不清。
【作者有話說】
薛·被雨淋溼的失眠小狗·放
第161章
月仙知道她應該說些什麼, 比如提醒,比如規勸,總之萬萬不能讓皇上繼續任性下去。
往日張口就來的話, 這一刻卻一句都想不起——是真的想不起,還是不願意?
雨聲不知不覺間重新變得清晰, 其勢如瀑, 飛瀉而下, 一支支雨箭打在地面上, 砸出一片嘈雜的轟鳴。
心跳聲也隨之急促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掙脫出來, 她不由得繃緊了身子, 至於方才捫心一問的答案, 或許她的心中有個聲音做出了回答, 但被遮蔽在重重雨幕之後,終究沒能聽清。
腦海裡紛亂的念頭彷彿被雨水一併沖刷掉,只留下一個最簡單最樸素的心願:想安慰他,不想拒絕他, 哪怕能讓他少難過一點點也好。
她抬起胳膊,手掌輕輕地撫著他的後背,“臣不走, 但是您得聽話,現在該準備就寢了。”
皇上摟著她不鬆手,像個小孩子一樣撒嬌耍賴,拉長了聲調含含糊糊地找託辭, “外面雨聲太吵, 朕睡不著。”
可憐兮兮的語氣, 任誰聽了也狠不下心腸反駁, 月仙想嘆氣,唇角卻不聽使喚地往上翹,扯出一個遷就的笑,“那您想怎麼著?要不,臣陪您先坐一會吧?”
一直這麼摟摟抱抱也不像樣,於是皇上依依不捨地撒開手,“也好。”
夜雨瀟瀟,如泣如訴,皇上拉著她靠著牆根坐下,月仙沒一會就覺得上下眼皮打架,朦朧間聽到他吞吞吐吐地說:“朕其實很擔心太祖母一語成讖,朕害怕朕的皇后會如她所言,成為朕不得不提防的那個人……”
她困得迷糊,不似平時謹慎多思,回答反而有些想當然,“臣愚見,太皇太后娘娘之所以一心為孃家謀私,其根源還是黃家家教。娘娘並非生來就慾壑難填,是因為家中父母長輩如此教導,她才會對此深信不疑。”
“您若有意選後,不妨也將候選女子雙親的品行細細考量,倘若父母品德高尚,想必女兒定然能知書達理、賢良聰慧。”話趕話地張羅起來,她自告奮勇道:“吏部素來執掌官員考核,歷年記錄一應俱全,臣也可以叫知事們整理出來,呈給您參考。”
皇上垂著頭不說話,他心裡實在難受,但又不得不承認,她說的確實很有道理,皇后是一國之母,人選必得慎重考量,不單要她本人賢德,還得孃家人忠心耿耿不生貪念才好。
朝中能讓他如此信任的臣子……皇上想到此處不由失笑,“依卿所言,朕倒是很應該娶個姚家的姑娘。”
月仙方才好一陣子沒等到他開口,這會閉著眼睛,整個人半夢半醒,哪裡還顧得上推辭和避嫌,迷糊著接道:“臣的三姐正待字閨中,您小時候也見過她呢……”
謊話說得太久,她幾乎連自己都騙了過去,就像祖父後來派人折梅花送去平山院,彷彿當年去梅園折花的人,真的從頭到尾都是姚娟。
皇上良久無言,他試著安慰自己,她之所以會提起姚三姑娘,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先帝曾留下賜婚聖旨,如果她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