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說著,視線一路往下滑,嚇得月仙趕緊把腳縮回了袍子下襬裡。
定了定神再抬眼,他臉上飛起一抹可疑的紅暈,正似笑非笑地等著跟自己目光相接,明擺著就是想看笑話,月仙頓時就來了脾氣,咬著牙嘴硬道:“您也說了,就幾步路而已,臣走得回去。”
“胡鬧!”他很不贊同地斥了一聲,話音剛落,小船就輕輕磕在水榭前頭的岸邊了。
因皇上囑咐了不要人跟著,只有戴春風一個人守在岸上等。船是停下來不假,可上頭半天也沒動靜,更不見有人下來。他有點慌神,悄默聲地湊過去往裡瞧,這一看,差點把魂給嚇飛了——兩位祖宗又鬧上彆扭了!
船上倆人面對面坐著,皇上板著臉運氣,姚侍郎垂著頭一聲不吭,急得戴春風在岸上搓著手團團轉,最後硬著頭皮走上前,呵腰向他請示,“天色將晚,湖面風寒,萬歲還是先下來吧。”
皇上冷笑,“朕倒是也想下船,可偏偏有人硬要坐著不肯走。”
戴春風趕緊打圓場,“小姚大人,您說句話呀?”
月仙被他們三言兩語架在火上,心裡憋屈得厲害,氣呼呼地瞪了皇上一眼。
這是要鬆口的兆頭,皇上朝戴春風擺擺手,“你先上遠處等一會。”
把人支開了,他往前傾著身子,胳膊撐在膝蓋上,做一副哄人的模樣,語氣也軟和得很到位,“是朕把你的靴子甩到水裡去的,姚侍郎就當給朕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好不好?”
她揪著官袍的下襬,微暗的光線下,臉色悄無聲息地起了變化,好似把袍子上的紅色都揪到了自己臉上,“萬一叫人看見了……”
皇上簡直心花怒放,原來她只是害怕被其他人看見,而不是反感讓他揹她,當即喊來戴春風,叫他把從水榭到萬善殿這段路上的人全都撤下去。
御前的人就這點好處,不管天子有什麼奇怪的吩咐,他們也不會多嘴問話,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領命就走。
安排妥當,他胸有成竹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死命地往下壓,生怕咧上去就收不回來,“走吧。”
皇上踩著艞板先下去,彎腰屈膝擺好姿勢等她。
月仙深知沒有變卦的餘地,把心一橫、眼一閉,囁嚅著道了聲“微臣僭越”,便將身子伏在了他背上。
她的手沒有摟著他的脖子,而是謹小慎微地抵著他的肩膀,在兩人之間撐出一塊空隙,讓皇上很不滿意,“你這樣容易掉下去。”
月仙哪好意思跟他前胸貼後背,推脫道:“臣不要緊。”
姑娘臉皮薄,雖然平日裝男子輕車熟路,但動起真格來還是會害羞,這種時候就該自己主動了。
皇上緩緩站起來,不動聲色地往前走,沒兩步,忽地上身一晃,伴著她一聲驚呼,那雙冥頑不靈的胳膊立時就圈住了他的脖子,老老實實地,再也不敢亂動。
得逞的喜悅不能外露,他得裝做心有餘悸,語氣半是後怕半是責備,“好險,差一點咱們就摔個人仰馬翻。”
背上的人沒說話,撥出的熱氣撩過他的耳朵和脖子,像火焰,皇上有點不自在,“你瞧吧,還是得按照朕說的來。”
背上傳來輕輕的一聲“嗯”,月仙正專注地端詳他肩頭的繡紋,她幾乎是強迫自己將視線集中在那一團團精巧的祥雲上,一旦不加拘束,她的心思只怕也要如雲隨風飛遠。
能讓堂堂天子親自揹她,不管怎麼想,都是件不可思議的奇事。
天子肩頭的風景,其實並無什麼特別之處,但她卻有種被妥善保護著的感覺,他揹著她,無可避免地要微微向前俯身,可此時此刻的他,身姿似乎比高居寶座時更加挺拔。
他的肩頭,遠比她想象得寬厚。
他走得很慢也很穩,月仙盯著自己垂在他胸前的胳膊,想起來當年姚岑出嫁的時候,爹爹也是這樣揹著小姑姑,從繡樓走到花轎前。
期盼麼,說不上,只覺得心像被什麼蟄了一下,她歪頭覷了覷他的側臉,“您要是累了,就把臣放下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