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辭官,確有為她騰地方的意思,但祖父臨行前攥著她的手,諄諄告誡,“月兒不用著急,以你的能耐,遲早會做到這個位置,越是隻剩下最後一步,越容易生出變數,越容易登高跌重。仕途之上,你已經遙遙領先於旁人,我走後,你只需要耐心做好分內事,寧可慢一些,也要穩穩當當地。”
於是她辭讓道:“臣謝聖上厚愛,然臣資歷尚淺,此前連鄉試都未曾主持過。臣經驗不足,恐難擔此重任。”
皇上不太高興,“明年八月才開鄉試呢。”
對月仙而言,能遲些被拔擢,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畢竟皇上近來行事愈發張揚,頻頻傳召議事,朝中大小事務,幾乎都要同她商量,同僚看她的眼光也愈發複雜。
京師又有了新的流言,說如今一切政令皆出自侍郎之手。
她不畏懼非議,但也不願太過惹眼,叫祖父和家人擔心,遂想了個折中的辦法,“不若臣先從副主考做起?”
副主考一向是六部侍郎擔任,其中又以吏、禮二部最多,以她目前的官職,擔任副主考,的確是最最合適不過。
皇上思索片刻,“朕倒是預備著,將戶部右侍郎焦霖選進內閣補缺,既然你辭任主考,就給他打個下手吧。”
月仙此前同焦霖少有公務往來,只聽聞他性格四平八穩,不愛掐尖爭勝,是個穩妥可靠的踏實人。
共事之後,月仙更發現此人脾氣和善、任勞任怨——她在貢院受了風寒,不得不撂下未閱覽的試卷,先行回府醫治,焦霖也只默默將她手下的試卷妥善分配,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怨言。
月仙這一病,直到殿試結束方才大好。
三月中旬乍暖還寒,趁著正午日頭足,她披了件外袍,學著祖父的模樣,坐在堂屋簷下眯著眼曬太陽。
門房來人通傳,說有幾位淇州貢士求見。她略詫異,猶豫了下,還是將人請了進來。
為首的貢士高擎著一把竹骨綢傘。
五尺餘長的各色綢布條,自傘的外緣垂下,繞滿整整一週,其上字跡密密麻麻,是鳳淮兩府百姓的名字。
大彰民間風俗,若官員愛民如子,在其離任之際,百姓便會送上萬民傘,以表感激和不捨。
貢士面有愧色,囁嚅著不敢看她,“這柄萬民傘,原該在去歲贈予大人……”
他停住了,沒有繼續往下說。讀書人要臉面,他實在羞於啟齒。
當時姚栩請築汴河大堤,改換行漕河道,不僅朝堂眾說紛紜,鳳淮兩地的百姓也對此多有懷疑。哪怕姚栩頂著滔天洪水守住的淇州城,也沒人敢斷定,汴河大堤就一定管用。
畢竟近百年來,朝廷有太多官員在此修造河道、開挖溝渠、高築堤壩,有人為了妝點政績,有人試圖解決問題,但最終的結果,總也不如人意。於是他們忐忑地觀望,直到汴河大堤築成,直到洪澤湖的水面下降。
月仙伸手輕輕撫摸綢條,緩慢地,像是怕碰壞了它,“不怪大家,興修河堤是大工程,是功是過,本就該等到竣工之後才能驗證。”
見她淡淡笑開,貢士們也鬆一口氣,坐下來用了些茶點,說了說當地近況,因顧忌她剛剛病癒,很快便相攜告辭離去。
綠鶯將傘接過,紅鸞很稀罕地數著上頭的人名,扭頭瞥見她悵然望向遠處,不解道:“公子不開心麼?”
她搖頭,“我只是遺憾……倘若蘊英還在,我很想知道,他會不會奉承我。”
會的,他一定會,而且還要酸溜溜地說上一句,“咱們小姚大人是一方父母官啦,以後前途無量,可別忘了提攜卑職呀!”
雲影蔽日,天光倏然黯淡。她吩咐綠鶯將萬民傘收進藏書閣,重新窩進圈椅裡。紅鸞怕她冷,體貼地給她搭了一層薄被,正弓著腰幫忙掖被角呢,孟冬來了。
他臉色很不好,“春闈出岔子了,皇上急等著見您。”
紅鸞攙她去屋內更衣,語調惶惶,“您閱卷未及兩日就病倒了,應該不會受牽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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