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淡淡地搖頭,“天下悠悠之口,您堵不盡,也不必去堵。臣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本就會招來眾人口誅筆伐,至於和您談情說愛卻不成婚的這一樁,就是當饒他們的添頭罷了。臣若當真有心恪守女訓女德,就根本不會起這入朝為官的念頭,既然已做了離經叛道之舉,便也無意強求世俗的褒揚和理解。”
“名節於普通女子而言,自是極為珍貴。於臣而言,卻是最最無足輕重之物。”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始終認真地注視著皇上的眼睛,“臣只在乎政績和官聲,倘若青史之上,能留下臣之一二功績,便算是不枉此生。至於私德,古往今來,先賢大儒也未見得盡是完人,何況臣這樣的微末之人呢?”
月仙自己不在意名節名聲,卻也理解皇上的顧慮。他畢竟是天下之主,受萬民敬仰擁護,聖譽一旦有損,或可關乎江山社稷的安穩,是以不能如自己一般隨心所欲。
她很通情達理地放緩了語氣,“您若是覺得為難,不願聲張,臣也絕無異議。”
哪知道皇上最聽不得她說這樣的話,生怕三言兩語間,她就又把自己撇下,急急地同她表白決心,“朕好容易盼到咱們二人心意相通,巴不得立即頒發詔書廣而告之,何來遮掩一說?”
說著,乾脆直接將她擱在桌上的雙手一把攥入掌中,“咱們雖然不談婚論嫁,但情意亦可昭告天下,朕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大彰人才輩出,女子亦可經濟天下,而這樣的女子,正是朕心之所向!”
話說得太直白,月仙到底有點受不住,別過臉去,將手抽出來,捏了小銀勺去挖酥酪,頭也不抬地嗔他,“好了好了,您的真心要說與天下人知曉,擇個良辰吉日宣旨就是,何苦一遍遍對著臣使促狹?”
也不等皇上出言安慰,她又想起最要緊的一樁正事來,霎時間凜了容色,抬眼回看,“臣不疑萬歲真心,卻仍覺惶恐無定,不知待臣重返朝廷之日,您會將臣置於何地……”
他是承諾過,朝堂有他一日,便也有她一日,但卻從未認真答覆過,她是否還能繼續留在吏部任職。
皇上坦然一笑,“我們阿栩心念仕途,朕又怎會不知呢?只是思量著你眼疾初愈,還是宜將養些時日,以免案牘勞形,再引得病情復發。”
“官復原職是一定的,但依著朕的意思,你此番戳破奸佞偽作的讖語,實乃撥亂反正的大功一件,恰好朕的內閣之中,如今也只有閔、聶、苗三位大學士,國事繁重,他們三人多有力不從心……”
話鋒一轉,他笑眯眯地望向月仙,“倒是我們小姚大人,年少才高,政績卓然,合該拔擢入閣,替朕分憂。你說,是也不是?”
月仙手裡的小銀勺應聲滑落,悶悶地跌進酥酪,勺柄磕著碗邊,清脆地“叮”了一聲,她的心也跟著一起穩穩地落了下去。
下面不是萬丈深淵,是淋了桂花糖蜜的酥酪,柔柔軟軟地,足以接住她、托住她。
皇上見她笑而不語,便知自己適才一番話說到了她心坎上,頗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睛,“朕大致料想的到,此舉必會遭到群臣反駁,畢竟他們生怕被你阻了仕途,一個個都巴望著朕色迷心竅,趁早將你娶入後宮。”
月仙強壓心火,用力攥拳冷靜下來,鎮定自若道:“臣願意等到下次朝會之日,親自同他們辯駁。不管他們搬出何種歪理,臣都有十足的把握,屆時定能斥得他們啞口無言、心悅誠服。”
她這張無往而不勝的利嘴,皇上早已真切地領教過太多次,拋開他當了嘴下敗將的那幾次不提,其實平心而論,坐在寶座上看她伶牙俐齒大殺四方,屬實是樁賞心悅目的過癮樂事。
這一回原也不該有什麼例外,只可惜,他突然想到一個絕好的主意。
皇上笑盈盈地同她打商量,“阿栩口才絕佳,朕向來深信不疑。”
他略一停頓,別有深意地挑了挑眉,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但這一回,可否請姚侍郎暫且袖手旁觀,權當給朕一個為卿效勞的機會?朕有一妙計,不出一月,必令朝野上下萬口一談。上至朝中要員,下至黎民百姓,無一不懇請朕速速將卿擢入內閣。”
什麼法子能有此等奇效?
月仙大惑不解,一時也被勾起了興味,便點頭答允,還俏皮地朝他拱了拱手,“萬歲親自出馬,臣倍感榮幸,既如此,便恭敬不如從命,靜候佳音。”
“只不過……”她有點赧然地歪著頭,“此事由您解決,那這剩下的大半月裡,臣也不好閒著,總得做點什麼聊表心意,也算是報答於您才好。”
皇上拊掌大笑,“你我之間,何需客氣如斯?”
他又想了想,“朕只要你答應,自今日起,不得再做有損目力之事,將眼睛徹底養好,一旬過後,便可繼續回吏部衙門任職。”
月仙聽他處處為自己考慮,心中亦覺熨帖,但還是苦了臉,小聲爭辯道:“一旬十日,未免有些太久了。您就不怕我養好了眼睛,卻又閒出一身病?”
皇上拿她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尤其這種半嗔怪半撒嬌的語氣,恐怕任誰也狠不下心來回絕。
他裝模作樣地斟酌片刻,一本正經地換了副公事公辦的口氣,“這一旬當然也不能叫侍郎太悠閒,畢竟朕可是在為了侍郎奔波操勞呢。侍郎既不願平白承情,不如日日進宮來與朕作伴,也好時刻督促朕將此事辦妥,如此一舉兩得之雙全妙法,想來侍郎不會推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