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生病之後,便常常躲在藏書閣裡,所以那一日,小廝引他走到藏書閣時,才會發現門上根本沒有落鎖。
因為她前腳剛剛離開此地。
倘若他沒有登樓遠眺,也沒有冒冒失失地追著那道倩影闖入梅園,那麼她和他之間的緣分,或許早就斷了。
月仙見他似有所悟,便索性將當年梅瓶之事也和盤托出,“叫三姐姐代臣去領梅瓶,不僅是祖父為了圓上之前的謊言,也是臣自己的意思。”
皇上耷拉著腦袋,勉強扯起一抹苦笑,“那時候,姚家上上下下,一定都很不待見朕吧?”
這話太直白了,且又是句句都是實情,饒是月仙想要找補,也只能尷尬地抿了抿唇,試圖顧左右而言他,“皇太孫給臣子家中女眷賜禮,本就令人誠惶誠恐。何況前不久才定下太孫妃的人選,您叫戴公公親自走這一趟,家人難免要誤會,以為您是看中了誰……”
皇上狐疑地瞪大了眼睛,心道可真是冤死人了,“怎麼會想到這上頭去?朕分明同戴春風說過,這梅瓶是送去賠禮的。因為前一日看到你在園中折梅,想著銅瓶簪梅最為合適,便特意尋了只小巧的給你。”
她說臣當然明白,“只是那會子年關將至,正逢遠房兩位叔嬸從眉州老家來送節禮——想來您也已經知道了,我三姐姐並非家中大伯所出,而是從老家抱養來的——這兩位叔嬸恰是她的親生父母,因在老家為她說了親事,想要將她領回去嫁人。”
“婚事看似並無不妥,實則卻很有可能叫三姐姐所託非人。”月仙抱歉地衝他笑了笑,“因此臣略一合計,便想叫三姐姐前去謝恩。這樣一來,遠房叔嬸少不得要以為您對她有意,自然捨不得斷送女兒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
可真是一箭雙鵰妙計。
如果這個被設計其中的人不是自己,皇上都忍不住想給她鼓掌了。
他沉思良久,才彷彿下定某種決心般,鼓起勇氣鄭重開口,“阿栩……朕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朕適才在想,如果沒有黃家人從中作梗,如果一開始的太孫妃就是你……朕不敢有十足的把握,卻也能篤定,你一定會和大彰此前幾百年來的后妃都全然不同。”
“並非出於朕的自信,而因為是你。”他加重了語氣。
因為你無論處在什麼境地,都會為想辦法自己爭取,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下去。
我亦絕對不願埋沒你的才華。
皇上很想這樣告訴她,卻礙於這說法實在太有空話嫌疑,到底沒能繼續說完。
月仙不置可否,面色平靜如常。
誠然,若換了她做太孫妃,未必就會和黃善賢一般下場。但深宮中的日子,也自有它的艱難困苦之處。
她也曾翻閱前人記述的史料,得知大彰此前亦有皇后及太后攝政的先例,也許她也會走上相同的道路,也許她甚至還能再多做點什麼,讓這一生不止於此,可那終究是另一個故事了。
於是她笑著揶揄,“怎麼?先前將先帝的賜婚聖旨給了臣,您莫不是又後悔了?”
皇上連連擺手,正色道:“朕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賜婚聖旨只是先帝的一廂情願,不管以前、現在、還是以後,朕都不會將它強加於你。”
說到此處,思及聖旨的去向,他目光略顯黯然,勾唇淡淡自嘲,“朕方才不該說還有‘以後’的,賜婚聖旨已然不復存在了,當然也無需擔心以後。”
誰知圈椅上的姑娘先不幹了。
月仙嚴肅地糾正他,“臣沒有把聖旨銷燬。”
卻又在他驚喜抬眼的瞬間別開臉去,小聲嘀咕,“那可是我收到的最重要的禮物……”
隱隱約約,他聽不真切,便用雙手撐在圈椅的扶手兩端,俯身去尋她的嘴唇,“阿栩,再說一遍,朕沒聽清。”
她被他困在圈椅中無處可逃,只得忍著羞赧投降道:“正因為您把聖旨給了我,我才終於開始確信,您就是那個,可以讓我傾心相許的人……然諸事懸而未決,臣心中仍有顧慮,是以未能坦誠相告……”
怪不得她收下那聖旨之後,神情顯得格外複雜,不僅有鬆一口氣釋然,還有忐忑,甚至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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