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萬千感慨,三言兩語說道不盡,他知道此時不必多言,只輕輕地將自己的額角貼過去,貼上她的,溫柔地蹭著她的鬢髮。
她亦沒有吭聲,兩人誰都不忍心打破這短暫而溫馨的沉默。
什麼都不需要做,只要這樣簡單地、靜靜地貼在一起,就可以無比滿足。
皇上是很想一直這樣同她膩下去的,但遺憾的是,長久地保持俯身姿勢,他漸漸覺得有些腰痠,如果撤開一條胳膊扶著腰,又顯得太過怪異,於是不得不另起話頭詢問:“朕想留下你的這幅畫,可以麼?”
她稍微動了動,點頭說當然,“臣本來就是畫給您的,兩幅畫的內容正好可以連起來,掛在一起再合適不過了。”
起身順勢站直,皇上喚人將畫送去武英殿裝裱,一面往都承盤裡翻找閒章,手指扒拉幾下,選出一枚“梅花雪”來,拿在掌中掂了掂,有些遺憾地感慨道:“此畫乃阿栩親手所繪,按說更該蓋上你的印章才是。”
他還惦記著她的那枚“月仙”。
印章的主人卻裝作不解其意,明明只要說聲“臣下回入宮來隨身帶著”便好,她卻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叫他把畫帶去自己家,“反正過兩日祖父祖母回來,您也是要登門做客的,倒不如順手把畫帶上,臣從前得空時也刻了幾枚閒章,正可以一併蓋上。”
想起老師那冷淡嚴肅的面容,皇上頓時如臨大敵,緊張地求她幫忙通融,“阿栩,阿栩,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朕被老師訓斥吧?”
她仰臉,狀似無辜地問他,“祖父為何要訓斥您呢?”
皇上嘴角抽了抽,難堪地調開視線,不去看她,“老師怕朕把你騙進宮,怕朕害得姚家在朝中後繼無人。”
“此話當真?”她歪著頭,語氣悚然,臉上卻無半分驚訝,隨口應承道:“那我可得先好好問問祖父。”
“別別別!”他嚇得臉色都白了,“阿栩你就別打趣朕了,朕實在很怕老師不高興,從前寫課業文章都沒這麼怕過。”
她終於消停下來,認真地向他保證,“我會提前和祖父坦白的,屆時您看我眼色行事就好,祖父最疼我,必然不會為難您的。”
“不過嘛,”她又思索片刻,謹慎地補上一句囑咐,“您可千萬別命人準備賞賜,就像原來一樣,只當是做學生的去拜訪老師,這樣便足夠了。”
祖父的脾氣算不上古怪,只是最不喜於天家過多沾染,唯恐被人視為薛氏一姓之臣,也因此,大張旗鼓的賞賜只會觸了他老人家的黴頭。
皇上忙不迭頷首答應,“朕在老師面前永遠都是學生,不消你說,朕也絕不會上門去跟老師擺架子。”
月仙知他會意,遂滿意地牽起嘴角,“祖父祖母后日抵達,明日臣要在家中打點準備,便不來禁中陪您了。”
他垮下臉,委屈巴巴地望著她,心裡不滿得厲害,嘴上卻還要裝作通情達理,“長輩歸家,你自當掃屋以待,朕都明白。”
口是心非太明顯,月仙不忍心再逗他了,她靠在圈椅裡,抬手對他招了招,“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要囑咐,您附耳過來。”
皇上不疑有他,也沒問她,為什麼要自己湊近才肯講,順從地如方才一般,撐著圈椅扶手探身過去。
忽然地,她抬起胳膊,一隻略帶涼意的手掌扶住了他的下頜。
一切都出乎意料,皇上腦中空白一片,毫無預兆地看著她的面孔逐漸放大……
唇上的觸感輕柔短暫,如蜻蜓點水一般,猶帶一絲絲生澀。
回過神來,她已經再度靠回椅搭,面色微有潮紅,眼中眸光閃爍,亮如星子,“臣今日實在沒帶旁的印章了,便用這一枚暫且支應一下。剩下的,待您過府造訪,臣再一一補上,可好?”
皇上兩眼發直,好半晌才愣愣地點頭。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很不切實際的願望。
老天啊,求求您,把阿栩所有的印章閒章都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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