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於發現了不對。
小小的陷阱,因為機會太過難得,所以每一步他都計劃得天衣無縫, 如此才能將她順利地引到此地。
善於狩獵者, 從不缺少周旋的耐心, 連濯眼梢瞥見她雙手緊攥著發抖, 笑得愈發從容,“母親今日好些了,晚上用了藥便早早歇下,我也沒有旁的事情,還是來手帕衚衕看著點好。”
嚴格來說,這理由並不完美。既然他晚上無需照料母親,那麼直接叫金豆把信送去臨川侯府,再立即入宮求見聖上豈不更快?哪怕他已經先來了手帕衚衕,也可以直接拿著信往東華門去。可他反而一點不著急,就候在這裡等著自己,倒像是成心……
月仙越想越沒底,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懇切地看向他,“我方才看過信上內容,子善已經查實,萬歲山祖陵有內監偷竊石料往外倒賣,刻著讖語的那塊花斑石,恐怕就是如此得來。”
“必須立即將此事稟明聖上。”她加重了語氣,瞧見連濯的神情也跟著變得嚴肅,遂暗暗鬆一口氣,目光在他和那扇緊鎖的門之間來回流轉,“可我方才打不開這門,金豆把我領過來,他人卻不見了。”
她等著他說點什麼,可他卻怪異地沉默下來,廳中一時安靜得讓人害怕。她腳下不穩,蹣跚著往後退了一步,話音抖得和雙手一樣厲害,“浣之?幫我把門開啟,好麼?”
連濯坦然地看著她,她真是個善良又體面的姑娘,憑她的聰慧,一定已經猜到他的用意了,卻還是不願意相信,還是期待他能夠收手回頭。
可他費盡心思設下此局,這是絕無僅有的機遇,他不能再因為一時的心軟而放棄了。
“阿栩,我早前就說過,你有的時候,實在太容易相信別人。”他惆悵地嘆了口氣,說不清是為她還是自己。
“如果沒有主人吩咐,金豆怎麼敢擅自將門鎖上呢?”他彎著唇角,眼中笑意卻冷冽如霜,“阿栩,咱們還是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懸著的心終於墜了下去,月仙警惕地瞪著他,“你也知道我並非男子,是麼?”
她的態度驟然轉變,連濯並沒有多少意外,只委婉地點到為止,“五姑娘做女子打扮更好看。”
月仙並不接茬,只冷冷諷刺,“那麼連兄應當曉得,深夜留我在此,絕非君子所為。”
他難堪地調開視線,“阿栩,我只想讓你聽我說幾句話。”
她不為所動,胳膊抱在胸前,哂笑著問:“哦?究竟有什麼話,能比送信面聖還要十萬火急?”
面聖這兩個字,這會聽起來尤其刺耳,她難道真的心裡也想著皇上麼?!
強忍住心底的火氣,連濯側身朝著廳中的方桌比了比手,語氣裡有破釜沉舟的執拗,“是,比面聖還重要,只要你聽我說完,我就開門讓你走。”
她聽完,看也不看他一眼,徑自走到桌邊坐下來,惜字如金地發號施令,“好,你說。”
他在她身側落座,兩人只隔一張方桌,她很抗拒地倚著圈椅另一端的扶手,巴不得離他越遠越好。
眼看就要搞砸一切,他知道不能再耽擱了,便開門見山地道:“阿栩,不管你身份如何,我都從沒有任何對你不利的想法,我明白你志在朝堂仕途,可你現在的處境,著實讓人擔心。”
“自打你從鳳陽歸來,接二連三受政敵攻訐構陷……”
同樣的話已經說過太多遍,月仙此刻再也不耐煩聽他老生常談,乾脆地截了他的話頭,“奸佞構陷,非我之罪,豈能主動避退?再說皇上一向英明,那些鬼蜮伎倆始終無法矇蔽聖聽,自然也不會叫萬歲冤枉了我。”
說著又忍不住忿忿,“你口口聲聲擔心我受人誣陷,現在卻又攔著我進宮送信,難道不覺得自相矛盾麼?”
這口氣這架勢,簡直像在都察院監裡審訊嫌犯,更令人沮喪的是,她對皇上真就沒有半點懷疑,到底憑什麼?
強烈的不甘,如同熊熊火焰,將他渾身的血液燒得沸騰,直衝天靈蓋而去,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嫉妒隨之噴湧而出,將他的理智也一併燃燒殆盡,連濯怒極反笑,“皇上當然會對你深信不疑,因為他早就知道你是女子!”
扭頭看她,她只是微微揚起了眉,並沒有他預想中的大驚失色,大約還在琢磨皇上如何發現端倪吧!
所以還是需要他來點明利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