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鮮少這樣叫她。
她果然有所覺察,有點詫異地瞪大了眼睛,隨即依言緩步走到他身旁站定,開口還帶著點鼻音,“臣在。”
月仙以為皇上有吩咐下來,不意對方推了一方硯臺並墨錠到她跟前,又取了幾張宣德箋,最後隨意地從筆架上遞過一支狼毫。
這架勢,難不成是要她寫點什麼?
皇上何嘗不想教她打起精神,可如今看來,汴河大堤的確凶多吉少,他哪怕說盡漂亮話,也只是做無用功罷了。
既然沒辦法打消憂慮,那麼至少給她找點事情來做,短暫地凝神靜心、忘卻紛擾。
適才反常地喚了她表字,又難免思及玄鏡二字的出處,皇上想到一個很不錯的點子,嘴角難得露出三分笑意來,“那就勞煩姚卿,為朕默一篇《學官頌》。”
到這會,月仙也真正明白了皇上的用意,遂恭敬地接過紙筆,挽了袖口俯身研墨。
自五帝典絕,三皇禮廢,應期命世,齊賢等聖者,莫高於孔子也。
她咬緊牙關,胸中暗自提著一口氣,在心中默誦《學官頌》序言的第一句。雖是默誦,卻較勁似的,每一個字都無聲地喊出了驚天動地的氣勢。
風雨近在眼前,可她滿心滿眼,只有筆下這張宣德箋。
心定下來,手上運筆就愈發順暢,她只用了一盞茶的工夫就默完了,卻並未有停筆的打算,面不改色地從下頭再抽一張宣德箋出來,再一次寫下“自五帝典絕”。
暖閣內,君臣二人各自忙碌,一時間竟無半點人聲,惟聞筆尖沙沙拂過紙面。
溫柔的窸窣聲,聽得人心中莫名安穩,彷彿能將他和她隔絕在風雨之外。
直到戴春風輕輕叩門,說廷議已經結束,戶部尚書將草擬好的賑災方案送過來了。
與此同時,更遠處似乎有急促的腳步聲,戴春風的嗓門一下子亮堂起來,簡直掩飾不住聲音中的激動,“萬歲,又一封盱眙的八百里加急,是當地災情的初步勘驗!”
她驟然頓住筆,言為世範的“言”字剛落下第一點,許是手上太用力,待回過神來提起手腕,墨汁早已將紙背洇透。
皇上知她掛念盱眙,揮手叫戴春風退下,將盱眙的奏報先遞給她,“不著急,坐下來慢慢瞧。”
自己拿過賑災方案來,將各條目依次檢查一遍,確保再無不妥之處。
方才躬身寫字,低頭的時間有點久,月仙乍一坐回圈椅裡,感覺眼前隱隱發黑。
她眨了眨眼,重新定睛去看信函。
是因為下筆太著急麼?還是她近來熬夜為祖母抄寫經文,以至於雙目日漸昏花?
怎麼這奏報上的字跡,擠擠挨挨、模模糊糊地揉成了一團?
她眯著眼睛努力辨認,終於在最末端的一句找到汴河大堤四字,後面那個字筆畫繁多,像個黑黢黢的墨點,任她將眼睛眯成一條縫,也看不出是個什麼字。
只有一個字……該是哪一個字?
倘若形容大堤完好無損,又能用哪一個字?
似有一道白光從眼前打下,月仙再度感到眩暈,她將信紙暫且擱在身側的方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又一次閉上眼睛,以雙手指腹對著太陽穴按壓。
閉目養神少頃,再睜開眼睛時,天色竟悄然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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