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著喬懷澈的神情,“喬卿可已如願?”
吏部郎中輕輕搖頭,勉強地勾了下唇角,“臣在等一個機緣。”
那時候君臣二人都未料到,這機緣竟來得如此之快。
半個月後的朝會上,姚栩在皇極門前公然承認女子身份,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令石碑讖語不攻自破。皇上更是嚴懲了仍舊執迷不悟的眾位臣子,其中秋後斬首的幾位,不日便要派人抄家。
抄家歷來是錦衣衛會同三法司一道執行,但喬懷澈跪在皇上面前懇切叩首,“臣想求一個恩典。”
皇上攢起眉頭,“喬卿應當知道,這些人一心要置阿栩於死地,實乃罪無可赦。”
萬歲這是會錯意了。
他連忙解釋,“臣絕無此心,臣只想求您開恩,允臣去查抄杜家。臣並非意欲暗中幫襯,反而是要親眼看著他家破人亡。”
皇上深深望向他,思索片刻,“杜家莫非是……太常寺少卿杜完?怎麼,喬卿同他有過節?”
喬懷澈垂眼錯開視線,他努力剋制著情緒,卻怎麼也掩蓋不住聲音的艱澀,“亦是臣平生最大的憾事。”
是的,平生最大的憾事,從十四歲到二十六歲,再從二十六歲到生命盡頭。
直到他和阿瀅在地下重逢。
許是瞧他太過哀慟,皇上沒再多問,言簡意賅地準了他的請求。喬懷澈囫圇行禮謝恩,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天邊遠燒緋紅似火,他舉目遠眺,恍惚間又回到了十四歲的那一年。
也是同樣的如血殘陽,他從書院下了學,由小書童扶著,正要上馬車歸家,忽而一拍腦袋,才想起來自己把蟈蟈籠子落在了齋舍。
這回正趕上書院每月三日的省親假,若就這麼登車上路,一進家門可就再也不好找藉口溜出來了,待他三日後再返回書院,蟈蟈豈不早被活活餓死?不行不行,他還沒玩夠呢!
於是斬釘截鐵領著書童折返,這一來一回間,金烏悄然西沉。
匆匆跑回書院,拿了蟈蟈籠子拎在手裡,他得意洋洋,抬腳正要走,卻不經意間瞥見,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鑽進了旁邊的齋舍。
喬懷澈豎起食指,朝書童比個噤聲的手勢,又將蟈蟈籠子往他懷裡一塞,全然不顧對方急得拼命搖頭,自己躡手躡腳地跟了過去。
反正今日註定要遲些回家了,若能順道擒個小賊,屆時父母親並祖父母問起,他也能有個更堂而皇之的說法不是?
打定了主意,喬懷澈將門扇推開一道細縫,閃身進屋。他不著急上前動手,而是循著微弱的窸窣聲望過去,有點意外地發現,那是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
他重重地清了下嗓子。
意料之中地,對方倉皇轉身,手裡還沒吃完的半塊酥餅直接掉在了地上。
“啊……”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問他是誰,忙不迭蹲了下去,小心地將酥餅拾起來,又掏出一方素色帕子嚴實包好,這才抬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喬懷澈自覺受了冷待,語氣很是不善,話一齣口就帶著刺,“那餅子都掉在地上了,你竟然還要吃麼?”
“再說了,這間齋舍是我同窗龐四郎的住所,你在此鬼鬼祟祟翻找,莫不是欲行偷竊之事?”
他說著,故意當著她的面,往門邊挪過兩步,將自己的後背牢牢抵在門扇上。
不說實話,今日休想離開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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