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壓心中情緒,一字一頓地問:“殿下當真愛慕姚編修麼?”
似是覺得答案太過明顯,她笑起來,“不管阿栩如何想我,我願嫁與他的這份心意都不會改變。”
“更何況皇兄也樂於成全我們,信誓旦旦地和我說,他想到一個絕好的法子,這次要親自出手。”
當年一起玩耍時,殿下和那姚栩都只是不足十歲的孩童,自姚栩中毒養病至今,又是七年睽違,難道僅因為姚栩入職翰林院之後的幾次會面,就能讓長公主對他萌生出男女之情麼?
季秋不信,但他別無辦法,只能一面抱定不看好這樁婚事的想法,一面忐忑地等著看皇上的奇招能否奏效。
姚栩那小子居然真的鬆了口。
他做不到發自內心地祝福他們,卻不能不去端慶宮向她道賀——婚事定下之後,她和他之間,終於也到了見一面少一面的地步。
心裡藏了事,臉上表情也不自然地凝重,好在他一向有個不苟言笑的冷麵名號,偶爾的失態也可遮掩過去。只是他不懂,為什麼長公主遂了願,卻反而比被姚栩拒絕時更加悶悶不樂。
“殿下……”他猶疑地喚她,“您不開心麼?”
薛敷搖頭說不是,注意到他直直地望著自己,遂故作輕鬆地眨了眨眼睛,勉強擠出些許笑意,調開話頭反問他,“倒是瞧著大人臉色不佳,可是我皇兄又有什麼棘手的差事派下來了?”
還有什麼差事能比她的婚事更棘手?
但這話無論如何也不能照實說,季秋一時默然,心中情緒翻湧,深覺進退兩難。
為官多年,更何況是在北鎮撫司這樣的衙門,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早已熟稔於心。
審訊犯人,他有使不完的手段。
論威逼、恐嚇,他樣樣得心應手,是詔獄裡令人聞風喪膽的閻羅。
可在長公主面前,他永遠像是被審問的那一個。
萬幸他還算有點道行,心裡分明在感傷,想著她成婚後恐怕甚少再有機會相見,嘴上卻毫無波瀾,甚至有點公事公辦地問:“殿下,恕臣冒昧,不知您的婚期可有定下?”
未料此言一齣,長公主的神情愈發難過。
薛敷垂頭理了理衣襬上的褶皺,再抬頭時,終於在唇邊勉強掛起一抹淺笑,“要等阿栩加冠之後呢。”
他倏地鬆了口氣,即使明知這樁婚事不可能再有變數,卻仍有暫時逃出生天之感。
她瞧著他如釋重負的模樣,忍不住彎了眼角,打趣道:“果然還是季大人更像我哥哥。”
見他愣住,薛敷笑意愈發燦爛,煞有介事地加重了語氣,“皇兄可是巴不得我趕緊和阿栩成婚呢,哪還有半點尋常人家哥哥捨不得妹妹出嫁樣子?”
這也算是兩人之間最為默契的一個玩笑了,她知道他從來不敢以這個身份自居,所以藉此使促狹逗他,幾乎百試百靈——季指揮使人前嚴肅冷厲,但在她面前,總會無力招架,面露窘色。
他果然接不上這話,只好像個真正的兄長一樣,拿嘴上不饒人的妹妹毫無辦法,唯有好脾氣地也跟著她笑,順手摸了下發燙的耳廓。
如此也算是緩和了方才稍顯沉重的氣氛,薛敷怕耽誤季秋公幹,正預備開口送客,沒想到他吞吞吐吐,似是還有話要講。
大概還是不放心這樁婚事吧。畢竟在旁人看來,是自己一心要嫁,又有皇兄撐腰,磨得姚家實在無法推拒,這才不得已應下。
她有些自嘲地笑著,但心中卻倍感熨帖。
因為知道身旁有這樣一個可靠的人,永遠真心實意地為自己做打算。哪怕她已經是尊貴無比的長公主,哪怕她的身邊從不缺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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