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薛敷有意從中打個圓場,他卻依然對著月姐姐惜字如金,眼中的挑剔之意毫不掩飾。
但這終究只是些小紛擾,當她親眼看見阿栩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就什麼也顧不上了。
她幾乎連站都站不住。
阿栩不會再好起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場鋪天蓋地的雨,她無處可去,更無從躲避。
指尖顫抖著撫上他的眉頭,她不敢用力,因他如今活像個紙做的燙樣,內裡早已全空了,只剩下一個還算挺括的外殼。
沒有人查得出來,那是種什麼樣的毒,便更遑論尋找解藥。
縱然身為大彰尊貴無比的靜安長公主,眼下她照舊束手無策。
生死關頭,她的地位和榮寵都毫無用處,只能如市井間求醫的尋常百姓一般,忍著淚意,在心中一遍遍地默默祈求。
月姐姐在旁邊作陪,這個節骨眼仍不忘趁熱打鐵地勸她三思婚事。薛敷只覺得自己心如死灰,事到如今,嫁不嫁人,嫁給什麼人,似乎都變得無關緊要,她只想趁著阿栩還在世的這段時間,儘可能地彌補他。
也許這真的無關男女之情,而是她為了消解自己心中的歉意。
她不該對此無動於衷,她必須做些什麼。
那一日,薛敷儘可能地在順和堂的後院停留了很久,久到季秋再三打發人來催促,這才依依不捨地同月姐姐道了別,又叮囑她一定要記得在阿栩醒來之後告訴他,自己來過了,自己一直都記掛著他。
整個回程,她都一語不發地托腮出神。
因為不想讓姚家人更加傷心,她方才在順和堂竭力佯裝鎮定,現下回到了自己的馬車裡,不必再顧及旁人,痛楚也慢慢從五臟六腑翻湧上來,錐心刺骨。
馬車一路駛入禁中,她恍恍惚惚地聽著周遭的一切響動。
宮門開合,護軍查驗牙牌,最後是一道低沉又柔和的聲音,是季秋在喚她,“殿下,咱們到了。”
她有些遲鈍地起身下車,腳下一步輕一步重,雖是踩在了馬凳上,身形卻猛地打了個晃,引得身邊宮人驚撥出聲。
幸而季秋就站在近處,及時邁上前來扶住了她的小臂,待她站穩了,他也並不撤開,將胳膊舉到剛好讓她扶住的高度,人卻還是恭敬地微微頷首,“臣送殿下回去。”
她彼時有些目眩,說不上來是因為剛才打晃,亦或是因為順和堂的所見所聞,但總之,她沒有拒絕,然而慌亂之下也並未顧得上對季秋道謝,僅是虛弱地朝他點了點頭。
按說這種境況,最該傳轎輦過來接她,再不濟,也該由她的兩個貼身宮人攙扶著她。但此時此刻,身邊僕婢的簇擁反而讓她倍感煩悶,薛敷於是擺擺手示意她們都退後,除了適才扶了她一把的季秋。
她走得很慢很慢,鞋尖無意識地在磚石上踢踢踏踏,磨蹭著,不想回到端慶宮。
就是在那裡,一切被猝不及防地改變。
季秋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像她的一道影子。
他素日往來於宮中和北鎮撫司,差事不等人,要麼打馬飛馳,要麼步履匆匆,少有在禁中閒庭信步的時候。然而此刻卻斷然悠閒不得,長公主從順和堂出來後,臉色異常難看,雙目亦微微泛起潮紅,想是姚家那位五姑娘病得太重。
而長公主太過良善,又一直將過錯攬於己身,今日見了那姚五姑娘的病容,怕是更要死心塌地嫁給姚栩了。
她絕不可能是愛姚栩愛得不顧一切,她只是簡單地把自己的姻緣當做一份補償。
她始終被困在嘉寧二十六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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