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想顯擺自己的體面,還是報復滿未楹的氣定神閒,又或者是想持續給“後果”加碼,那管事媽媽說著說著還意猶未盡地想繼續說什麼,但還在換氣時,被滿未楹搶了先——
“媽媽的主家家大業大,我已經聽說過很多遍了。只是這到底是我滿家的田地,若是我們不想繼續租,也沒有強租的道理吧?至於這佃戶一事,我雖然年紀不大,但多少也有些瞭解。城外這些年來開墾了不少荒田,只是冬季天寒,進度暫緩罷了——現在是人手不夠,早不是田地不夠了。城外還是官府組織的,日後只交官府的那份雜稅,剩下的都是自家的。”
而田家和其他地方大族的佃戶,都是主家一份、官府稅收一份,主家收的甚至比官府還多,一年收成要被盤剝七八成走;有些賣身成奴的佃戶,全部收成都是主家的。但實際上,這些地方大族都有官府的稅收減免政策,有更甚者全免。
滿未楹完全不吃她這套道德綁架,不動聲色把話擋了回去。
滿未楹現在只顧得上自己的小家,即便是幫人也只能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比如她和尤嬸子等街坊鄰里的友好往來、互幫互助。但想要她提供工作崗位、解決一家人的溫飽,那滿未楹只能堅定的婉拒,
她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也帶不了這樣的高帽。
滿未楹每說一句話,管事媽媽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小娘子這就是不肯好好說話了。”管事媽媽聲音裡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虛情假意,語氣也變得生硬。
滿未楹笑意不變,還不緊不慢又喝了口茶,“我這不是一直在跟媽媽好好說話麼?只是這世上也沒有隻聽一人說話的道理。”
“小娘子,老身再奉勸你一句,你孤兒寡母、家裡全是女眷,沒得必要為這些身外之物惹上什麼不該惹的人。”
“那我也有話想送給媽媽,”滿未楹不卑不亢,“家大業大,身居高位,富貴已極,但盯著的眼睛也多,沒必要為幾塊田地被拖泥帶水、卷出什麼不該出現在人前的事來。雖說我不過一屆小民,但云夢城律法嚴謹,治安嚴謹,我滿家又是為雲夢城建設出過錢和人力、在官府登記在冊的清白人家,不是那些從事蠅營狗苟行當的外來租戶可比。若是有個什麼惡性事件,我不信府尹會輕拿輕放。畢竟這城裡,倒也不是誰一家獨大了。”
滿未楹毫不畏懼,而她的畏懼也有底氣,她直覺府尹和蘇家並不是同一派系。
宣姬、媯姬和公子汲五年前才來到雲夢城,而在那之前蘇家就已經盤踞於此,先前的府尹一職一直由蘇老大人擔任,直到現任府尹甘霖跟著王姬們空降。
難道蘇老大人是自願讓位的?
照蘇家這種兼併土地的架勢和在雲夢城民眾口中的形象,滿未楹覺得他沒這麼大公無私。
不過是強權不得不在王權面前低頭罷了。
只要不是同一派系,就沒有不盯著對手過失的道理。不動手只是對手還沒露出馬腳。
可能在蘇家人和田家人眼裡,滿未楹這樣毫無靠山和根基的孤兒寡母不足為懼,但不是所有人都不值得他們提防。
“媽媽可能聽不懂,不妨回去說給你主人家聽。”滿未楹看著對面的人露出迷惑、但強撐著不露怯的模樣,淡淡微笑,果然是周瑞家的兒子,只會一味逞強,內裡實在是草包。
*
“尋常人若想上雲夢山,需要怎麼做?”
滿未楹帶著烤麵包拜訪錢家時,錢金玉和陸浮兩人還有些意外。
當聽到滿未楹的問題後,兩人互相對視一眼。
“除了學子和雲夢山的家臣外,旁人若想上山,得先遞帖子,即便是出師下山的學子們也是如此。恩師喜靜,不喜雲夢山喧譁,為人也嚴厲,說話少有言笑——”陸浮想了想,還是加了一句,“但對垂髫之年的小學子們倒是包容頗多。因此拜帖只能交到山門口,而後每日申時有專人送上山。若是恩師不在,門人們便會謝絕拜帖。”
“但我覺得若是小滿娘子的話,不如等雲夢山上來人接伯奇一家時,一起跟過去。想必恩師也不會動怒。”陸浮吞吞吐吐說出了他的=真實想法。
滿未楹一愣,但是迅速應對,“他只是把狗寄養在我這裡罷了,我們沒有別的私交。雲夢山有云夢山的規矩,我也該按規矩來。”
“哦哦。”陸浮被錢金玉狠狠瞪了一眼,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趕緊找補,“小娘子要寫帖子麼?我可以代筆。”
這個時代的大多數平民都是文盲,識文斷字是奢侈品,陸浮這句話是純粹的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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