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薰收入眼底。
海風鹹鹹湧來,容薰回頭看了一眼遠離的中州海岸,入夜之後燈火還未斷絕,延綿了一片,繁忙的運貨碼頭比金梁的夜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熱鬧。
“……嗯?”
糙麻的掌心輕輕捂住她的眼皮。
少年王族的臉龐仍然有著十七歲少年的青澀,卻也隱隱洗去些許稚嫩,拓出男人的鋒利與佔有慾。
這曾在東宮做著倒夜壺腌臢活兒的奴隸迎來了第一次改頭換面,很是翻天覆地的,他換下了那粗麻的,只有兩三片爛布兜著緊要部位的奴隸衣裳,頭一次著起了偏冷酷緊實的黑襟高領,絳紅色胸肌同樣被遮掩嚴實,卻是越緊越禁慾,有著呼之欲出的野性與慾望。
那一把硬茬的烏濃大狼尾之下,是綁著甲片的寬胯長腿,配起中州高階武官的獅蠻寶帶,冷血凜凜,英氣勃發。
漆黑濃密的耳羽連帶著熾熱呼吸,還有一股腥羶的男性體味,輕輕撲在她的臉上。
“……不許再看!”
她並不怕懼怕他,“為什麼不能?那是我的中州家國。”
他第一次霸道地阻斷了她的視線,濃厚鮮烈的少年男嗓說著晦澀不明的域外語。
“因為現在,我才是你的男人!阿鷙要帶你離開這裡,回我們的老家,回我們的故鄉!”
他語氣隱隱夾帶幾分血腥,“我不許你再留戀這裡!”
百年前叱奴王族被拓跋王族出賣,阿鷙從降生時起,伴隨著他的就是那晝夜不停的呼喝,打罵,屈辱,他奄奄一息時,靠著母牛的肚子和奶汁活下來,從幼時到即將成年,他都強烈憎恨這片把他視作低賤奴隸的土地!
本是天生王族,本是天生權柄,可他既沒有在那片牛羊成群的遼闊草原長大,也沒有像正常少年那樣接受各方的祝福與愛慾,從他有力氣起,背上背得不是明月落星,箭筒彎刀,豐盛獵物,只有被貴族經年累月鞭打留下的累累血痂!
在這裡,他是不受尊重的異族奴隸,被誣陷過偷錢,被排擠到沒有地方睡,還被壓著頭去吃那一碗發餿的狗飯——
事情的起因不過是,那一日陽光太烈,汗水刺傷了他的眼睛,他只是擦一擦汗,不小心抬頭直視了貴族,而他那鷹狼般的鋒利目光讓對方感到不舒服。
僅此而已。
總有無數雙手,從無數地方湧過來,摁著他的頸,打斷他的骨頭,要他在這裡俯首稱臣,搖尾乞憐!
他本不該,也不應該對這裡的任何爛人,任何爛事,有任何的留戀!
可今夜,在這茫然海色中,少年王族握拳抵著胸,在她面前,對他的長生天鄭重起誓——
“若是你真心,願意跟我回第六部聖城,我的家便是你的家,我的故鄉亦是你的永恆之地!”
所以,我心愛的明月呵,我的年輕愛人,不要留戀此地,快快跟我回故鄉!
渡過這片海!
翻過那座山!
在那炙熱的黃沙,殷紅的豔陽天,又或者冰雪紛飛的聖域中,將會有浩瀚盛大的歌聲來迎接我們歸來!
我們摔跤,騎馬,吃肉,飲酒,日日歡樂,等你醉醺醺倒在我胸懷,我會把那時節最好看的花兒插到你的耳邊!
我們會在那溫暖的氈帳篝火裡恩愛,我們會共同撫育孩兒,我們共享權柄,共享生命,共享一切的榮光與恥辱,當然,除非我死,否則絕不會讓你受到半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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