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點頭。聽她又說,國一的時候,父母離婚後的第一個生日,她那時以為自己是壽星,總該有任性的權利了吧。所以前一天晚上哭鬧著要母親帶她去水族館。因為得不到回應,哭聲越來越響,母親不耐地從文獻中抬頭,冷冷地呵斥道,北川樹裡,我正在準備職稱論文。
她的哭聲一下停住,只聽母親用很平穩和淡漠的口氣告知她,我一開始沒想要你的撫養權,是一時心軟,所以你不要讓我後悔。
忍足喉結微動,他雖然多次搬家,但是家庭氛圍溫馨和睦,這個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許久,才憑藉自己的人生經驗勸慰地說,“北川教授那時候應該壓力很大,大學醫學部是個過分勢利的地方,你應該看過《白色巨塔》吧,現實比電視劇還要誇張,充滿明爭暗鬥。北川教授是女性,又剛離婚,還和厚生省的父親脫離了關係,日子一定不好過。”
她氣惱地瞪瞪他,忍足反應過來,這不是替別人說話的時機。於是討好似地親了一下她的額角,“當然,你是無辜的,所有的家人都離你而去,只剩下母親,很無助吧,樹裡。”
她鼻頭一酸,搖搖頭,輕嘆道,算了,都過去了。隨後正面回答了忍足的困惑,我第一次在我的母親臉上見到那種,跟別的媽媽一樣的,慈祥的,溫柔的笑,是因為幸村君。
那年夏天,她去醫院找她時,助教告訴她,復健期將要結束的幸村精市無視北川靜的醫囑,一個人偷跑到醫院附近的網球場揮拍,北川靜逮他去了。匆匆趕到球場,本是擔心幸村會捱罵的她卻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烈日熔金,球場上熱浪氤氳,目所能及處,北川靜正安靜地站在場邊,一雙眼如浮光躍金一般,隱隱跳動,沒有半點阻止的意思。球場內,幸村精市旁若無人地揮拍,豆大的汗珠滿身都是,腳步來回挪動,運動鞋摩擦地面,發出撕膠帶一樣的聲響。
過了很久,他退出場地,北川靜順手抄起毛巾,遞向他,他鄭重地說,“謝謝你的理解,北川教授。”
她看到母親笑了,那笑很柔軟,是她從未見過的柔軟,她聽到母親由衷地讚歎,像在讚歎自己的兒子,“幸村君,你很了不起。”
她將頭埋在忍足侑士的臂彎處,言語酸澀,“她從來沒有這樣對我笑過,也從來沒有這樣誇過我,哪怕到今天。所以從那一天起,我對幸村的感情就變味了,變成了一種很詭異的情感,一邊忍不住被他吸引,一邊又控制不住地嫉妒他。”
“一直到高二快結束時,聽到他即將要去美國。那個時候,我很恐懼,恐懼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大概是出於這份恐懼,所以不管不顧地去找他告白。”
她停頓了幾秒,睫毛撲閃撲閃,“但是他拒絕了我。”
“我哭了,覺得自己格外丟臉。”她吸吸鼻子,“後來,春假離開神奈川,來到神戶,再回想,才反應過來,那天的哭泣是因為後悔,國三在醫院的初見,我應該很真誠地動過心,只是那顆初心,我找不回來了。”
“在神戶的海邊,望著滾滾波濤,想起了那句人不可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兩次,所以我告訴自己就此放下。”
“再然後...”見忍足一直不說話,猜不出現下他內心的想法,暗罵自己太過老實,哪有女生會對著現任男友毫無保留地講述對其他男生的感情,心頭有些緊張,抬起頭凝望他,“我遇見了你。”
他笑了,環著她坐了起來,認真地盯著她,問道,“那你對我呢,是什麼感情?”他湊到她面前,窗外的燈火倒映在他的眼中,隱秘的期待閃爍,“你和我在一起,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喜歡?”
她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很犯規地湊到他的唇邊,輕輕地吻了他一下,然後拿起沙發上的眼鏡,緩緩地給他戴上。
“忍足侑士,”她嚴肅地叫了他的全名,“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那一天在烤肉店門口,我為什麼會突然親你的手背?”
怎麼可能沒想過。他了然地笑了,正要加深這個吻時,跡部景吾沒眼色地打了電話過來,語氣很是不耐煩,“你們倆還準備在本大爺的辦公室偷偷摸摸地膩歪多久,啊恩?忍足,你那不華麗的堂弟到了,正在到處找你。”
都是打網球的人,當然是聚在網球場。忍足謙也見到北川樹裡,瞬間激動地站得筆直,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擠出了句,“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我是忍足謙也,額...大嫂?”
於是收穫了忍足侑士的一個板栗,忍足扶扶眼鏡,一本正經道,“好好說話,你這樣輕浮樹裡會生氣。”忍足謙也尷尬地撓撓頭,趕忙鞠躬說,“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很高興你跟侑士在一起。”
一陣笑聲在耳邊響起,忍足謙也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堂哥耍了,怒氣衝衝地大喊要和他決鬥,打鬧間,聽到樹裡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倆人同時望向她。
她彎起眉毛,像新月,笑得愉悅,“你們一家人感情真好。”好到她羨慕。
三個人坐在球場邊,忍足謙也跟她聊起忍足侑士的糗事,說他小時候偷偷放跑自己的蜥蜴,嫁禍給惠裡奈,還平衡感極差,做起機械體操來超級搞笑,而且到小學畢業都不會騎腳踏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