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娘子,我並未婚娶,家中也沒有任何妻妾,唯有祖母一人。衛鐸自幼喪父喪母,隨叔伯征戰沙場,與他們也是分居而住,都是祖母在操持府內事務,她寬厚仁慈,必不會對娘子住進我府中有什麼異議。”
他幾乎要將自己的全副身家都說了出來,其實在早知他名字之時,程令宜就已經透過“衛”這個姓大抵猜到了他的身份。
程令宜並不願意接受他的饋贈,就算他自稱與丈夫是結拜兄弟,可是自己與他卻在今天之前並不相識,他所說的那些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尚未可知。
況且,自從父母死後,她一直借住在姨母家,早就過夠了寄人籬下的滋味。
程令宜長長的睫毛垂下,在潔白的臉頰上掃過一層陰影,雖然面上掠過一絲憂愁,卻依舊是一副恬靜美好的樣子,宛如畫像上沉思的美人。
衛鐸從懷中掏出來一張薄紙,遞給程令宜。
程令宜接過展開,那是一張放妻書,紙張泛黃,下面簽了名字——“燕韁”,字跡熟悉,並無造假的可能,可她不明白,他為何會給自己這個,程令宜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了一眼衛鐸。
衛鐸耐心解釋道:“這是燕兄六年前寫下的,當初他擔憂自己若戰死沙場,你要為他守孝,便留下了這放妻書,他若死了,你不必為他守孝,自可去官府改了戶籍,另行改嫁。”
程令宜明白了,她這位對自己從來都溫柔體貼的丈夫是擔憂自己守孝三年、難以生活,而自己如要另嫁,就算只憑這皮囊,尋一位家境殷勤的丈夫並不難,至少那時不必再為生活和女兒的藥錢煩惱。
她垂著眼睫盯著那薄紙,將情緒都藏在長長的睫毛下,衛鐸別開目光,忽聽她開口道:“衛將軍,買藥的錢算我借的,煩請你記下賬單,我發誓一定會還給你,至於衛府,我就不帶著孩子過去叨擾了。”
衛鐸本想說不必,但想著她既然已經這樣開口,必定是不願白白受人恩惠,便點點頭,不再多說,告辭道:“得宮中貴人許可,衛鐸才有這片刻閒暇前來,此時也該往宮裡去了,家中也還有祖母在等待,我先行告辭了,待會手下人會來送些東西,還請程娘子務必收下,我若得了空暇,也會前來拜訪。”
葉郎中捏著幾張方子,分別給了兩人,也衝著程令宜拜了拜:“娘子,診金連翹姑娘已經給我了,我也告退了,你一人帶著孩子,若有什麼事儘管去找我就好。”
說罷,他拎著藥箱出了門。
程令宜並沒有向衛鐸告知這放妻書將會被她如何處理的打算,衛鐸也並未開口詢問,他站起身,身上的鎧甲摩擦碰撞,金鐵相鳴,不等程令宜說出客氣的話,他便大步走向屋門。
掀起簾子時,他又轉過頭看了一眼她,接著那金屬之聲便越傳越遠,直到被街巷又響起的炮竹聲蓋過了。
程令宜站在原地,屋子裡只剩了她與連翹兩人,手上傷口如千萬小針扎過來一樣又癢又疼,她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庭屋裡消化情緒,冷風肆無忌憚順著衣領往下鑽,屋外那喜慶的喧鬧聲此刻都好像變作又一杯熱茶潑在她的心口。
連翹掀開膏藥蓋子,往程令儀手上敷了厚厚一層,見自家娘子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便道:“娘子,雖然郎君不回來,但是連翹會和娘子一直在一起的,而且娘子生的這麼貌美,性子又好,那放妻書都有了,等去官府改了戶,肯定有一堆人上門求你再嫁呢。”
“到時候挑個做大生意的,或者是官老爺,日子定然過得舒坦,最差大不了咱就回揚州老家去,表郎君對娘子是當親妹妹的。”
她趴在程令宜膝間,程令宜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發頂,看她一臉天真,不由得又嘆了口氣:“阿滿呢。”
“睡下了。”
連翹年紀太小,不過六七歲時就跟在她身邊,姨母家家財萬貫,就連下人吃住也不差,哪裡知道普通婦人都過得是什麼日子。
世間那麼多男子,多是性情爆烈、獨斷專行之徒,若是命不好,挑了這樣一個丈夫,不說自己能不能熬得過去,她還要為那被自己百般呵護的女兒仔細考量。
她不由自主就想到了戰死的丈夫,在印象中,他身材高大健壯,面容英俊,話雖然很少,但性子是在男人裡打著燈籠都難找的溫和,成婚那兩月,也算得上舒心又幸福,擺脫了寄人籬下的心酸,又有了一個話少人好的丈夫。
猶記得,他下職時,會給自己帶隔了兩條街的糕點,生怕涼了,還用外衫將那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自己回來倒是打了好幾個噴嚏。
上天不眷顧她,將真心喜愛她疼愛她的人都一一奪走。
連翹擔憂地看著程令宜,又說了幾句做安慰,程令宜笑了笑:“早些吃了晚飯睡吧,明日一早起來還要置辦喪儀,就將正房東次間改做靈堂吧。”
得了吩咐,連翹去了灶房把早就準備好的幾樣菜式端到庭屋,為了過年,本來備的還有還有好幾樣,可此時再做豐厚的晚宴實在不太合,主僕兩人便將就著飛快吃完了,哪還有一點過年時的欣喜氣氛。
屋外天色已沉,風也安分地不再亂竄了,隔壁李家在院子裡用年夜飯,她家男人早就回來了,院中孩子叫爹的笑聲隔著牆傳過來依舊清晰,男人正笑著和家裡人說這次北伐自己受了多少苦,李大嫂心疼的安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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