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又溫暖的燭光搖曳,仿若火的精怪在這墨一般的夜中搭起戲臺,展現身姿。
半晌,阿滿在程令宜懷裡動了動,忽的伸出小手舉過頭頂:“娘和阿滿拉鉤,發誓永遠都和阿滿在一起。”
程令宜將小指掛在女兒的小指上,輕輕地搖晃了兩下,才聽到女兒狡黠的笑:“娘知道阿滿為什麼要和你拉鉤嗎?”
“我和小夥伴們做遊戲,他們總是仗著年紀比我大耍賴。後來我遇著一個哥哥,就叫女兒和他們遊戲前拉鉤約定,他們就不會再耍賴了。”
程令宜失笑:“就算不拉鉤,娘也不會騙你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阿滿俏皮道:“不是,不是!其實小夥伴們不耍賴不是因為我們拉鉤了,是因為大哥哥在旁邊盯著,誰敢耍賴就打他屁股,不耍賴的給買糕點吃。娘要好好信守諾言,阿滿叫大哥哥給娘買糕點吃。”
程令宜被這孩子的稚嫩話語逗得一直笑,平日裡女兒經常和隔壁的張蓉去巷口玩,有那孩子帶著,程令宜也算放心,想必這個所謂的大哥哥頂多也就十二三歲。
等笑的漸漸停了,她才開口道:“阿滿以後不準亂吃不認識的人給的東西知道嗎?要是這個大哥哥是壞人,那他把你迷暈了偷走,娘可會傷心壞的。”
阿滿糯糯地應道:“知道啦,阿滿以後再也不胡亂吃東西了。”
程令宜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燭火下她的側臉溫柔又認真,在這樣的輕撫下,阿滿睏意來襲,迷迷瞪瞪地嘟囔了一句:“爹爹不回來一定是做大英雄去了,明天要去告訴蓉姐姐。”
酸意上湧,看著女兒由於睡得不踏實所以皺起的小臉,她輕輕擦拭過順著臉頰淌下的眼淚,淚痕扒在臉上,乾澀至極。
自己上輩子興許是做了許多好事,才在這輩子換來這麼一個疼人的女兒,日後就算賣了這房子、去求早就搬走的姨母,也定要將女兒治好。
若是......
若是治不好了,那自己就將剩下的錢都留給連翹做嫁妝,也隨女兒去好了。
反正在這世上,她也沒甚麼牽掛了。
她自顧自地想了許多,只把千千萬萬個或好或壞的結局都想了一遍,將睡得香甜的女兒用被褥裹好,她站起身要吹滅蠟燭,屋外卻陡然傳來細細碎碎的雜音,夾雜著幾聲不明顯的男子笑聲,在寂靜的夜晚裡格外清楚。
作者有話說:
無
第6章
程令宜深吸了一口氣,撿起一直放在床頭的小刀,披著外衣向門外走去。
靈堂設在廂房外,程令宜開啟屋門,便是亡夫的牌位,白色的長幔映著長明燈慘白色的燈光,兩邊隨風撥動身子的白燈籠磕在門框上,發出不大卻足以叫人心煩的響聲。
她站在靈堂中央,頓在原地片刻——請保佑你的遺孀與孩子平平安安吧。
連翹住在東廂的耳房,程令宜走到院中時見她屋中沒什麼光亮動靜,便知道她睡得沉,沒被這聲音吵醒。
萬一只是虛驚一場呢,程令宜沒有叫醒她。
院門旁橫著一排擺著幾盆花,因為前些日子天氣太冷所以顯得有些憔悴,葉子都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杆子,土壤上堆積著乾枯而落的黃葉子,它們會在時間的流逝中化作來年滋養新花的花肥。
門外的人似乎感知到了這屋中的主人已經醒了,拍打門的動作比之前稍微大了些,又擔心把旁邊的幾戶吵醒,所以只是一陣一陣地騷擾,不大不小的動靜將花草杆子上結出的冰柱震地碎成幾片,冰碴子落在地上摔得支離破碎。
半夜的寒氣凍得程令宜臉頰生疼,好像有人用了小刀試圖刮破她細嫩的皮膚一樣。她吸了口氣,吐出來時又化作一團白霧。
門上掛著的鎖顫顫巍巍地抖動,彷彿宣告著門外之人的蠻狠粗暴,見她始終不開門,才暫時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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