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面容染上失望,輕輕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像羽毛一般拂過衛鐸的耳根,他一把扯住程令宜的手腕,不許她轉身離開。
“放手。”程令宜皺著眉,攜裹著怒氣瞪著他,用另一隻手去推開他。
可衛鐸使了十足的力氣,手背上甚至繃出了青筋,幾乎是在掐著她了,程令宜用力地去掰動他的手指,卻只是白費力氣。
衛鐸有一段時間曾瘋狂痴迷過鹿這種生靈,它們是那樣美麗,揚起的高傲地頭顱,均勻的身體,不常出現在人前的神秘,這些無一不讓他感到瘋狂的痴迷。
這些鹿隱於森林,見到人便會警惕地撒足狂奔,衛鐸曾發誓一定要親自捉住一頭鹿,可這誓言卻始終沒有實現。
北上時,大軍路過一片茂密而豐沃的森林,衛鐸在那裡看見了一隻鹿,那隻鹿漫不經心地踢著四隻蹄子,對旁人的到來渾然不知。
他抽出弓箭,羽箭在空中破開,那鹿這才發覺自己已成了旁人的獵物,驚慌失措,卻還是被射中了後腿,嘶鳴著臥倒在地上。
圍著的同僚讚賞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誇他箭法出神入化,衛鐸滿心歡喜,眼見它癱倒在地,毫無反抗的餘力,便丟了箭前去捉它。
那隻鹿是那樣悽慘地嘶鳴著,頭顱緊緊地栽在地上,後蹄鮮血如流,這隻森林的精靈最終還是因為大意而將失去自由。
衛鐸檢查了它的後腿,那裡已經被箭射穿,他便繞到它身前,要牽著它回營帳。
誰知這時,這瀕死的動物卻奮力一撲,用前蹄飛起,蹬在他的胸口,腦袋狠狠地撞向這個傷了自己的仇人,直將他撞得在一旁滾了幾圈。
它似乎是感受不到痛苦了,朝著森林盡頭、陽光沒入的地面,發足狂奔,那根箭還刺穿在它的後腿,讓它的步伐蹣跚。
衛鐸從草叢中支起身子,同僚還在他身後高聲呼喚,並將弓箭甩了過來,讓他趁著這隻鹿重傷之際再補上一箭,帶回去做戰利品,可衛鐸卻只是對著那身影愣神,看著那鹿化作褐色一點,投入赤紅的晚霞中。
此時,他注視著程令宜寧靜又固執的面龐,仿若又看見了那隻鹿離他漸行漸遠。
...
程令宜出嫁之時,姨母一家因為生意的緣故,要舉家搬去南方,那時上門提親的人有許多,其中以燕韁模樣最為端正,姨母找人去問過,查明瞭這人雖然是孤身一人,卻很是潔身自好、人也上進,年紀輕輕就靠自己在軍中打拼出了一番事業,前途無量,這才把程令宜叫過去問她,是想留在京城還是同他們一道去南方。
程令宜一夜未眠,連翹陪著自家姑娘在床邊做了一夜,知道她在等什麼。
第二日,程令宜沒等到一直在等的東西,答允了這門與陌生人的婚事。
程令宜是姨母家第一個嫁出去的姑娘,出嫁前,幾個表妹念念不捨地圍著她,直到姨母踏進屋,幾個女孩坐在一起,聽這位御夫有術、以賢惠為名的女子講話。
她握住程令宜的手,看著她那與故人相似的面龐,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算了,也不必再提,只是令宜,你從此便要一人留在這座城裡了,若是有人要欺侮你,我們離得這麼遠,又怎麼來得及回來呢。”
一旁的表妹捨不得程令宜,落下幾滴淚來。
姨母凝視著她的面孔,因著大婚才難得上了濃妝,為她出眾的美貌平添了幾分嬌豔。
“世間男子多貪圖女子美貌,那些前來求親的郎君多半都是為了這個而來,姨母雖為你挑中了其中看著最為老實的人,卻也難免會知人知面不知心。”
“男人最是可憎,你對他們好時他們便會輕易地接受了,然後天經地義地以為你就該一直這樣溫柔體貼。不若就像父母對孩子,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
程令宜嘆了口氣,不再掙脫,仰起頭看衛鐸:“將軍一直不開口,是我說了這麼多,讓你厭煩了嗎?說到底,我不過是希望你能把我當做一個與你一樣的人看待罷了,是一個真真正正、有感情有思想的人。”
她這樣的好,貼心地給了他臺階下,衛鐸被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睛盯著,剛想要開口,又聽她頓了頓,繼續道:“也是你結拜兄弟的遺孀。”
他鬆開手,手指掐在自己掌心,磨著後牙,恨不得能將她嘴捂住,讓她再也說不出惹自己不高興的話來。
“我知道了。”他慢吞吞地像是十分努力一般從口中擠出幾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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