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韁怔了怔,帶著幾分歉意道:“我是粗鄙之人,不通詩文,比不得這些郎君,恐汙了娘子耳目。”
程令宜知道他是武將,卻不知他不通詩文,聞言有些無措地看向他的眼睛,燕韁頭向旁側一偏,錯開了。
亭榭中的郎君們還在起鬨,燕韁躲在小舟的陰影中,程令宜只能看見他高挺的鼻樑與繃緊的下頜,他與亭榭中的文人們相比是不同的俊朗,好像踏實的高山與飄著花瓣的池水,並無半點相形見絀。
可他好像偏偏不這麼覺得,自兩人成婚以來,他永遠都對她千依百順,好像不是娶妻,而是守著天上的明月,只敢抬眼遠遠地看,而不敢將它摘下來指染。
被她長久未離開的視線注視著,燕韁緊張地滾了滾喉結。
他覺得自己在她眼中卑劣無比,她是那樣的好,無論樣貌還是性情,樣樣都是第一品,而自己這樣一個粗鄙的武夫,樣貌上半點也無文人雅士一般的溫文爾雅與她相配,不似豪門貴族有錢財珠寶與她相稱,亦不能與她志趣相偕、花前月下。
當初求娶也只是因為長久的仰慕而不能見她挑選旁人作為夫婿才熱血上頭。
自己究竟哪裡能配得上她?
哪怕只是做黑暗中默默守護她的影子,他亦覺得自己是得了上天的恩眷。
燕韁天生性情木訥寡言,這些話無論如何他也做不到宣之於口,這些時日面對著程令宜的冷淡,他心如刀割,以為是自己惹她厭煩,甘願待在軍營中,不在她跟前惹她煩心。
一雙手覆在了自己無意識攥緊的拳頭上,燕韁猛然鬆開了繃緊的眉眼,詫異又小心地低下頭,看著程令宜握住自己的手,身邊響起她婉轉的聲音:“多謝閣下好意,可此間風景悠揚,我只想與夫君攜手相伴,莫要錯過這難得的良景。”
諸人沒想到她會拒絕,頓然一靜,只好向她作別。
艄公雖有遺憾,卻還是支著長篙將小舟推向岸邊。
燕韁始終未敢多看她,今日她主動邀他出遊,已令他心中百般歡喜,如今又拒了旁人的邀約,更令他欣喜若狂,可他並不覺得這是為著自己,他不明白程令宜為何拒絕,她這樣摸不透的心思令他忐忑不安。
等上了岸,兩人如來時一般並肩而行。
倏忽,程令宜將手搭上了他的手臂,燕韁腳步一滯,只覺得渾身的血都要停了,兩人雖然早行過夫妻之事,卻未曾像此一般親暱過,她身上的茉莉香慢慢渡過來,不容他拒絕的侵佔他全部的領域。
燕韁的心“砰砰”跳個不停,且聽她含笑催促道:“夫君怎麼不走了?”
他被她拉著手臂,從一片綿延的花樹下走過,一陣風吹過,遠處掛著的鈴鐺碰撞在一處,發出清凌凌的聲響,花瓣如雨,落在發頂、肩頭,她轉過半個身子,笑靨如花地瞧著他,一雙煎水瞳子裡映出他怔愣的樣子。
自那日發覺他的心意,程令宜看他時心中總是會湧起一股驚奇之感,居然有人會因為覺得配不上自己而感到退縮怯懦,她很難明白這種想法,卻很願意承認自己喜歡他這樣自卑的模樣。
既已成婚,她本就抱著要與他好好做對夫妻的想法,更別提他的小意溫柔、體貼溫順、自卑深情樣樣都令她心生好感。
程令宜開始主動與他親暱,在她的主動下,燕韁愈發自然,兩人的關係也愈加融洽,直到他出徵前,兩人似乎已與平常的恩愛夫妻再無什麼區別了。
程令宜沒想到他居然早早為自己備下了放妻書,衛鐸告訴她時,她第一反應是他在騙自己,可後來看了那放妻書,她才確認那的確是燕韁的字跡。
她想不明白,他為何會留下這封放妻書,她還以為他對她該像尋常男人一樣生出佔有的慾望來了。
此刻腦中昏昏沉沉,面前的銅鏡碎開,眼前的場景在碎片上來回切換,少年時的記憶與婚後那段時間的記憶交織在眼前晃過,叫她目眩神迷,久久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少女程令宜”還是“程娘子”。
她知道自己這是發了高燒,才分不清幻境,回憶折磨著自己,如鈍刀生生將她分裂成無數塊。
痛苦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滾落進發鬢,程令宜倍感不適,可她卻累得抬不起手,這些時日她一個人已經足夠身心俱疲了。
如果燕韁還在就好了。
他會可靠地幫自己解決掉一切煩心事,自己再也不必為瑣事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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