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乘雲手足無措,感到自己在她面前好像被人扒光了衣裳丟在大街上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想鑽回屋子。幾隻鳥雀結伴飛過淮河上空,嘰嘰喳喳地叫著,顯得兩人間的寂靜格外明顯。
程令宜見他一直不開口,也不再追問,也不再說別的,扭頭自己回了房子,只留梁乘雲一人站在門外,心情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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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幾日,畫舫依舊倔強地每天尋了個寥無人煙之地停靠,程令宜也沒再去找梁乘雲談論此事,兩人雖然所住之處只隔了一間牆壁,卻好像遠在天邊,她始終表情冷淡,梁乘雲則心底躊躇,要他認錯,承認自己不該對那兩個男人動手?
這是萬萬不可能的,梁乘雲暗想。可他在程令宜面前早就已經很善於低頭了,儘管他一直堅持著不願和旁人分享她,但骨子裡那與生俱來的驕傲,已經因為程令宜的久久不肯動容而漸漸鬆垮,他也不知他還能撐到多久。
他明明已經威脅了其他人,可他們居然還是死皮賴臉地跟在她身旁,看來是要尋個別的法子,把他們鬥毆驅趕走了。
到金陵那天是個風輕日朗的早晨,魚肚白的天空上萬裡無雲,梁乘雲早就叫人在金陵定了最大的那間客棧,不過很是小氣地沒給柳清玉留屋子,在畫舫停在驛站旁後,他使喚了侍衛去把程令宜一行人的行李都先抬過去。
程令宜並不知曉他替自己定了客棧,見一堆人過來,便不許他們動手,問明白了是梁乘雲命令的後,依舊只讓他們站在一旁,自己牽著阿滿,提著一個箱子,剩下的由連翹和柳清玉分,就這樣出了門,要從畫舫走上岸。
幾個侍衛連忙去稟告梁乘雲,他並沒有前去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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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翹呦呵著,清點諸人帶著的行李有沒有什麼遺漏的,一抬頭只見自家娘子站在原地,仰望向遠方,美目含情。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千年古都金陵的樣貌在眼中一覽無餘,翡色的紫金山佔了半邊天際,青灰色的城牆倚在城腳猶如仙娥肘間的長長披帛,鋪著黛瓦的房屋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秦淮河如歌女嗓中柔美的樂曲蜿蜒而下。街道上,不論是叫賣的商販,還是閒談的過客,皆操著一口吳儂軟語,似乎是將這江南水鄉的柔情都揉進了嗓中。
連翹見他怔怔望得出神,不由得問道:“娘子很喜歡這金陵嗎?”
程令宜笑了笑,沒有回答自己究竟在為什麼而出神,只慢慢吟道:“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連翹不懂詩,但知道自家娘子愛詩,笑眯眯道:“娘子,金陵這麼有名是不是有很多詩人吶?”
柳清玉笑著搭話:“那是自然。”
程令宜沒回話,眸中情緒點點,因著故鄉是金陵的緣故,所以姨母家的孩子們都對這裡很是感興趣,家裡四個孩子,到過金陵的只兩個,程令宜沒什麼記憶了,表哥記得卻深,講到這些詩時,他便常常興致大開,有時滔滔不絕以至於只有夫子阻攔才能叫他停下。
四個孩子裡,只有程令宜對詩詞感興趣,偶爾離了講堂,她還會央求表哥為自己講詩,說道他最喜歡的金陵有關的詩句,便是劉禹錫這首《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真是好詩,興衰無常、物是人非,都在這四句話中了......”
程令宜口中反反覆覆低聲咀嚼著,幾乎要把這幾個字碾碎在了唇齒間,少年時的繾綣如詩句般留在記憶中,明明不願回想,卻時常驀然橫插進腦中,叫人抹也抹不去,只嘆如今物是人非。
“走吧。”她淺笑道:“先進城找個客棧。”
幾人往城中走去,因不知城中佈局,便往人多的地方走,最後挑了一家周遭人不算多但也不偏僻的地方,在其中找了一家看上去還算得上乾淨整潔、價格也不算昂貴的客棧住下了。
程令宜寫了封給姨母的拜帖,推開門,打算叫店小二送過去,卻先見狹窄的走廊上的人來來往往,面孔熟悉,他們抬著不同的東西往她對門的一間屋子送去,抬得除了絲緞被褥等日用的東西,甚至還有沒什麼用處的瓷器等物。
再一看,明明知道對面與自己是一模一樣的佈局,卻乍一下幾乎分辨不出,只因其中已經被抬上來的這些東西裝飾得雅緻奢華,半點也不似客棧,程令宜蹙起了眉頭,依她來看,有些用力過猛,軟帷香帳,倒像是戲子閨房。
不用猜,她也知曉是誰,只不過和柳清玉在一屋簷下住了幾天,他就好像著了迷似的,開始模仿以往最看不上的戲子作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