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了馬,便疾步衝進破廟中。
破廟前斷壁殘垣,便連進去的大門都橫著倒了幾根斷柱,遮擋著外人進入其中。
程令宜跨過這些柱子,破敗的屋頂中滲出點點雨滴打在她身上,藉著頭頂那些縫隙裡照進來的微弱的光,她扶著牆,眯起眼睛左右打量四周,岑惟緊隨其後。
若是像往常的夜晚一般有月光,那還稍微好找一些,可惜這廟中微弱的光頂多也只能叫人伸手勉強可見五指,且如若不注意腳下,隨時隨地便可能被橫在地上的殘磚絆倒,兩人仔細又謹慎,一時間卻什麼也看不清。
程令宜屏息凝神地往其中慢慢摸索,驀地,身後的人一個踉蹌,便往她身上跌了過來,她連忙扶住岑惟,只聽他輕笑了兩聲道:“我毛手毛腳的,麻煩阿宜你一直扶著我了。”
這樣黑沉的環境,兩人都看不見對方的表情,程令宜肆無忌憚地翻了一個白眼,她甚少這樣誇張,不過想到今晚已經做了這麼多出格的事了,也不差這一件,便毫無顧忌地隨心做了,一時間心中暢然,也就沒有推開岑惟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
每走一步,岑惟就得寸進尺地往她身上靠得越近,直到他幾乎要黏在她身上,程令宜才沒忍住推了他兩下,低聲道:“幹嘛?”
岑惟聲音翹起,帶著得意:“我什麼都沒幹啊?怎麼了?”
程令宜知曉他在耍賴,正準備再說些什麼,忽然感到一雙手在自己後背上重重一推,害的她整個人都失了平衡,要往前倒,好在她動作極其快,連忙抓住了一旁伸出來的長條似的東西,才勉強能支撐住身體。
兩人一齊猛然往後看,只見一個乾瘦的身影因為陰謀失敗正急匆匆地要逃跑,岑惟一把擰住他的後頸,逼迫他轉了半個身子,僵硬地立在兩人面前。
這人不過剛剛到程令宜肩頭,看樣子似乎是個男人,卻看不清面容,岑惟帶著怒氣問道:“你是何人?在做什麼?”
“你們是誰?”這人不答反問,話中怒氣盎然,半點也不顯得愧疚似的。
可程令宜兩人聞言卻都愣了愣,他聲音稚嫩,顯然不是個成年男子,頂多也就十幾歲的年紀罷了。
程令宜遲疑地問道:“你是柳郎中的藥童嗎?”
這男孩嚇了一跳,支支吾吾道:“你說什麼?”
程令宜幾乎已經確認了自己的判斷,還未等她開口解釋,破廟的一角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白光,她下意識地將視線移了過去,只見那處一個人站了起來,他身著白衣,在手中拿著的小燈白光對映下,顯得悽慘如鬼魂,若不是她早就在心裡做好了準備,恐怕會被他這幅樣子嚇得魂飛魄散。
昏暗的廟中有了這燈光,眾人總算能勉強看清旁人的模樣了,程令宜低頭一見,那剛才試著要推倒自己的,果然只是個孩子,而那提著燈的,即便是在這黑夜,依舊帶著白紗垂地的寬帽,看不清其中的人究竟是何長相。他身旁還立著一個身子寬矮的男孩,正顫顫巍巍地躲在他身後,帶著懼意看著程令宜等人。
高藥童一見闖入這破廟的兩人,一個丰神俊朗,一個面若觀音,當下便呆愣住了,這兩人這樣的氣度,怎麼看都不像歹人,他鼓起勇氣問道:“你們來這廟是做什麼的?”
白衣人打斷他的疑問,平靜道:“娘子找的是我。”
雖然早就在看見他的打扮時就已經確定了,可當他真的承認自己就是程令宜尋了許久的神醫時,還是不免讓她心中歡喜澎湃,面容上也浮現出幾絲喜意。
“你們與之前追殺我的人不是一夥的吧。”他聲音不銳不鈍,是很平庸的聲音,即使是前一日剛剛與他交談過,第二日如若不見到真人就難以分辨。
他這話並不是在詢問,程令宜點點頭,自報家門:“我姓程,名令宜,是京城人士,有個女兒,從孃胎裡便帶著隱疾,尋遍醫師,都言無法,如今實在是走投無路,只盼郎中您能為我女兒診治一番。”
她這話說得極其謙卑有禮,那胖童子感知到她並無惡意,也從柳神醫身後站了出來,好奇地看著她。
被程令宜緊張注視著的柳神醫沉默片刻,隨即當著眾人的面,抬起手——那雙手有著畸形的手指,和柳清玉極為相似,她毫不遲疑地揭下了掩蓋自己面容的寬帽。
程令宜訝然地看見,白紗掀起,露出一張清麗的面容,那女子柳眉彎彎,一雙聰慧的眼睛正含著笑意盯著程令宜,她笑得有些頑劣。
“我叫柳依依。”她道:我可以為你女兒醫治,只是現在恐怕不行。你也瞧見了,我正被人追殺,既然你們能夠找到我,那他們應當也在來的路上了吧,能不能活過今晚,還沒個定數,所以你還是快快離開這裡,另尋高明吧,別被我連累了。”
雖然有些驚訝尋了這麼久的神醫是位女子,但程令宜很快便把一切都對上了。正是因為她女子的身份,又沒得什麼權貴傍身,所以才不得不以紗覆面,掩蓋身份,行走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