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伺候著的看見世子睡了,唯恐驚醒他,大氣也不敢出,小步小步地離開了,孫公公站在門外,感激涕零地對著程令宜做了幾個手勢,才將門合上。
梁乘雲睡得不甚安穩,眉頭擰在一處,眼尾點點溼潤,鼻尖微皺,口中呢喃著,程令宜垂眸凝視著他,看他抿緊的嘴角處一點旋渦,這個在外總是喜歡裝成大人的少年,總是肆無忌憚、只憑心意去做事,他似乎永不在乎他人的想法,也不像別的少年那樣滿心煩惱。
程令宜無意識地將手指摸到他那小小的漩渦上,她習慣了他笑時帶起的梨渦,因此甚少這樣全神貫注地去關注此處,可現在她的視線不由自主粘在上面,感受著指腹下的柔軟的凹陷。
怎麼會有人不笑時也有梨渦呢?
程令宜嘆了口氣,有時她竟分不出,自己究竟是不是討厭他的任性?
如果真的厭煩,那怎麼憤怒中居然會摻雜著一絲竊喜?
難道自己就這麼卑劣?居然會因為他爭風吃醋而傷了其他人而暗自高興?
他側枕在她手掌心,臉頰上的軟肉不可避免地堆到一處,程令宜曾見過年幼的女兒做此模樣。
難道他行事乖張真的是本性如此嗎?他與自己一般,都沒有母親,雖有一個身份尊貴的父親,卻不得父親喜愛,甚至長年累月被一人拋棄在京城,無至親之人相伴。
自己與他相比,也不過只是略幸運些,遇見了岑家,得姨母呵護、疼愛,有表兄妹相伴長大,知道道德禮教的範圍究竟是什麼——
她想到“道德禮教”幾個字時,不由得渾身一震,猛得收回觸在他臉上的手。
若是有人站在她旁邊,定會驚詫地詢問她為何臉色發白。
程令宜抽回墊在他臉下的手掌,戰慄著站起身,梁乘雲似有不滿,抓著被褥摸索著,可程令宜半然不為所動,只是呆呆地站著。
她為自己而感到不恥,她的雙手還觸控著別的男人,居然好意思在心中談什麼禮義廉恥,真要說與禮義廉恥,最不把這些放在心上的哪裡是他,分明是自己,與五個男人糾纏不清這種事情,與道德禮教半點邊也沾不上。
自己明明前不久還下定決心,要想辦法要與其他人斷絕關係,這才沒過多久,怎能舊病重犯?
程令宜不願再多想,轉身拉開門。門外站著滿院的侍女,等著屋中主子發話進去伺候,見程令宜出來,左右兩邊的連忙溫聲換道:“程娘子。”
程令宜詢問道:“我丈夫在哪裡?”
侍女道:“王府地大路繞,孫公公說您若是尋他,就叫我們帶您過去,娘子這邊請。”
程令宜被侍女們帶著往前走,她曾在去江南的畫舫上見過其中幾個,被熟悉的面孔帶著,心中安定了不少。
等繞過幾間屋子,程令宜果然聽見男子的交談聲,從一屋中傳來,侍女上前兩步,在門外換道:“公公,程娘子來了!”
裡頭的人將屋門開啟,將程令宜迎了進去。
孫公公與燕韁正坐在兩側喝茶,在她來之前,兩人似乎淺淺地交談了兩句,極顯而易見的是,因著燕韁話少的緣故,兩人交談的算不上輕鬆愉快。
孫公公垂頭喝茶,放下茶杯時,還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身邊這個寡言力壯的男人,程令宜進去時,他才抬起頭,叫周圍人為程令宜奉茶。
他一雙老練的眼睛彎著,擠出一個笑容,與那日在程家對著官兵們的嘲諷笑容不同,他真摯地對著程令宜感激道:“多謝娘子了,今日如不是娘子想出了辦法,我們就要去宮裡請娘娘過來了,出了這麼大的禍事,怕是這滿府的人都要掉腦袋。”
“程娘子如要先行回去,我派人送你們。”孫公公溫聲道。
程令宜皺眉詢問:“他只是一時睡過去了,這蠱還未解,說不定還會再發,你們可有什麼辦法?”
她知曉自己不該多管閒事,尤其是當著自己丈夫的面,便連孫公公也有些詫異,視線在兩人間飛快掃過,可程令宜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她一想起剛剛他發病那個樣子,心中便難免為此有些難受。
燕韁一言不發,只是抬著眼溫和地看她,程令宜從其中莫名瞧出了一些安慰與支援,似是在對她說,別怕,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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