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熱氣騰騰,臨窗的牆角擱著個火爐,爐火燒得正旺。魏國公府老夫人薛氏斜靠在軟榻上,雙眼微闔,她身旁,大夫人孟氏正持著湯藥,小心地吹拂著。而一旁地墊上,一個身穿青綢錦袍的男子俯在老夫人腳下,嘴中喋喋說著話。
“祖母,您就幫我這一次罷,就這最後一次,孫兒求求您。”
宋時言進屋時,就聽到她三哥如是說。
她與阿孃對了個眼神,瞬間就弄明白了。難怪祖母會突然發病,想來又是三哥惹出什麼麻煩了。
宋時言並不欲摻和其中,進來後只恭順問安。
跪在地上的宋暉應微微扭頭,餘光瞟了一眼,見來人是宋時言,嘴角微不可查一撇,而後雙手攀住榻角,越說越委屈。
“祖母,當初大哥就讀國子監,伯父也找了不少人,如今我好不容易過了院試,只要能進國子監,明年一定能考過鄉試的。我知道之前是太混賬了,讓祖母傷心,可這一次是關係我前程的大事,祖母您可不能坐視不管。再說我已經放話出去了,若是上不了,旁人指不定怎麼笑話我,祖母,他們笑話我也就是笑話國公府,我沒有大伯那麼厲害的爹,唯有指望祖母了,祖母可一定要幫我……”
宋時言初初還耐著性子聽著,待聽到後面,簡直想要翻白眼,聽聽,什麼叫沒有大伯那麼厲害的爹,敢情他的意思就是,當初大哥入讀國子監全是她爹背後打點好的唄。他也不想,大哥那時剛下場就得了院試第三的成績,是有真本事在身的,而他自己連院試就考了三次,這次好不容易合格了,還是個吊車尾的。虧他臉皮厚,才敢來祖母面前請求,要換成她,豈不羞死。
嘖。
他這一番委委屈屈的哭訴似起了效果,原本一直閉目的薛氏動了動眼,慢慢掀開眼皮。
薛氏早年隨魏國公起兵,亦親赴戰場殺敵,這些年雖久居深宅,一舉一動卻仍帶著一股凌厲之勢,是以她方睜眼,宋暉應抽動的嘴角一頓,漸次止住聲。
薛氏抬手,孟氏轉身從侍女手中取過巾帕。老夫人素來愛潔,身旁服侍人也都熟知這點。孟氏替老夫人擦淨手臉,又從旁取了軟墊,才扶著她坐起。
宋時言在一旁看著,心中不免升起一股不忿之感。雖說兒媳服侍大家是天經地義,但祖母也委實太偏心了些,這些年每日晨昏定省阿孃是一日都不敢懈怠,反觀二房呢,就以一句身子不好便免了。
不過她腹議歸腹議,這些話是斷然不能對外說的。由來只有長輩挑小輩的錯處,但小輩是不能指責長輩的,不然就是不敬不孝。
世道如此。
薛氏自然不知曉宋時言內心想法,她待孟氏收拾妥當,目光掃了掃伏在地上驟然噤聲的宋暉應,又看了眼自進門便站在角落恭敬得體的宋時言,方好些了的頭又隱隱作痛起來。
二房這個孫兒委實太讓她操心,若是他有大房哥姐幾個一半的品性就好了。薛氏暗自嘆口氣,目光不由挪到旁邊正對侍女低聲囑咐的孟氏身上。
罷了,自己外甥女常年臥病在床,哪能如大房媳婦這般操持家裡,且只好由自己多費點心。
薛氏斂了目光,頓了頓,問:“你想進國子監?”
宋暉應眼珠一轉,點頭道:“祖母,聽聞新任國子祭酒是蔡昊蔡大人,祖父對他有提攜之恩,若您出面,他定然不敢不辦的。”
薛氏沉吟。想來這是打聽清楚了才來找她,不過話雖如此,手續上卻不能缺少。她扭頭,對孟氏道:“既然如此,你便請楊督學過府一趟,另外給蔡府一封拜帖。”
話說完,卻見孟氏一臉猶豫,不由微抬眼角,問:“怎地了?”
頓了頓,孟氏如實道:“今次院試,門房薛大安之子薛雨生奪得案首,楊督學大讚其學識,已經將保薦信遞交國子監了。”
薛氏愣了愣。
薛雨生。
她眸光一凝,難道是那個孩子?
宋時言原本眼觀鼻,鼻觀心,正在神遊太虛,驀然間聽到一個名字,心中猛地一動,目光不由自主地挪過去。
宋暉應卻在此時咬牙切齒道:“祖母,那個薛雨生是奴才之子,當初您恢復他良籍,還允許他入讀族學已是天大恩賜,如今他不思回報,反而佔了孫兒名額,當真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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