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公寓臥室,月光透過半掩的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的窄痕。
蘇琴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吊燈折射出的細碎光斑,己經很久沒有睡意。今晚她特意提前離開實驗室,喝了杯溫牛奶,洗了熱水澡,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做了所有能幫助入睡的事。然而身體躺下了,大腦卻像一臺過載的伺服器,仍在後臺高速運轉著白天那些資料、圖表、比對結果,以及儲藏櫃裡那片暗紅色的繡片。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絲綿的觸感柔軟而乾燥,和夢裡那些溼潤的、帶著潮氣的織物截然不同。她強迫自己放空思緒,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意識開始模糊。像沉入溫水,西周的光線和聲音漸漸遠去。
然後她聞到了那股氣味。
不是公寓裡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是另一種檀香,混著舊木頭和絲線特有的、略帶蛋白質氣息的微腥,還有雨後青苔被打溼後散發出的那種清新而古老的土腥味。
臨安。繡坊。
她沒睜開眼,但“看見”了。
繡坊不大,朝北開了一扇小窗,光線柔和。靠牆的木架上整齊碼著各色絲線,紅的、綠的、藍的、紫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柔潤的光澤。窗臺上擱著一隻粗陶瓶,插著一枝半開的山茶,是那種極深的紅色,幾乎接近黑色,花瓣邊緣微微卷曲。
她坐在繡架前。手指在動,銀針帶著硃紅的絲線,一針上一針下,在素白的絹帛上游走。針腳細密勻整,每一針的距離都用眼睛精確丈量過,分毫不差。她己經繡了很久,從清晨到午後,腰背痠痛,指尖也被針尾磨出了一層薄繭。但心裡是靜的,像一池不起波瀾的秋水。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腳步聲停在門檻外,停頓了一下,然後有人輕輕叩了叩敞開的門扉。
“蘇姑娘。”
聲音溫和,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軟,但不黏糊,咬字很清。
她沒有抬頭,手上的針線也沒停。“劉先生,書讀完了?”
“讀完了。”那人走進來,在靠門的矮凳上坐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有幾處註解,想請教姑娘。”
“我一個繡花的,哪懂什麼註解。”她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逆光裡,他的輪廓籠著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青布長衫洗得有些發白了,但乾淨整潔,領口和袖口都沒有一絲褶皺。他手裡拿著一卷書,書的邊緣被翻得起毛,顯然讀過很多遍。
他的眉眼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但蘇琴或者說,夢裡的晚晚清楚地知道他的長相。濃淡適中的眉,內雙的眼,看人時目光很靜,像山澗的潭水。鼻樑挺首,嘴唇偏薄,但唇角天生微微上揚,不笑時也帶著三分溫和。
劉星。字子辰。
“姑娘謙虛了。”他說,嘴角彎了彎,“上回我問的那個‘七月流火’的出處,姑娘隨口就答上來了,比隔壁學堂的趙夫子講得還明白。”
“那是湊巧。”晚晚低下頭,繼續穿針,“我爹在世時教過我一些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沒再說話。矮凳上傳來翻書的沙沙聲。繡坊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針穿過絹帛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蘇琴以旁觀者的視角懸浮在這個場景裡,清晰地感受著一切。她感受到晚晚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捏針而微微發麻,感受到她脖頸處因為長時間低頭而產生的僵硬痠痛,感受到她心裡那種細微的、像羽毛輕輕拂過的悸動。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動人的話,做了什麼浪漫的事。只是因為他在那裡。安靜地坐著,翻著書,偶爾抬起頭,目光越過書頁的邊緣,落在她手中的繡線上,然後又移開。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慕,不是臉紅心跳的衝動,更像是……某種恰到好處的契合。像兩塊原本分離的榫卯,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像兩股不同流向的溪水,在某一個彎道處自然而然地交匯,然後並肩向前流去。
她現代的蘇琴,理性的科學家在心裡試圖分析這種感覺。也許可以用心理學解釋:長期的鄰近效應導致的好感,熟悉度帶來的安全感,孤獨的兩個人彼此取暖。也許可以用生物學解釋:多巴胺的分泌,催產素的調節,基因裡對特定外貌和氣味的偏好。
但這些解釋,都無法完全覆蓋那種感受的全部維度。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來自靈魂層面的共振。像兩股無形的氣息,在看不見的層面上彼此纏繞、呼應,頻率一致地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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