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是在週三中午的食堂傳開的。
蘇琴去得晚,過了用餐高峰,餐廳里人不多。她端著餐盤走到靠窗的角落,剛坐下,就聽見背後隔了幾排的座位傳來刻意壓低、卻又能讓她恰好聽見的議論聲。
是趙副研究員那桌。除了他,還有院裡另外兩個資歷老、但這些年沒什麼突出成果的研究員。
“要我說,女人啊,事業做得再大,到了年紀不結婚,心就定不下來。”是趙副研究員的聲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你看小蘇最近,魂不守舍的,實驗記錄都能寫錯行。上週組會,我親眼看見她對著PPT發呆,姜妍叫了她三聲才聽見。”
“壓力太大了唄。”另一個聲音接話,是搞植物生理的老王,“三十二了,家裡能不催?我閨女才二十八,她媽天天唸叨。小蘇家裡能不急?聽說她媽都追到上海來了,在樓下哭。”
“急有什麼用?”趙副研究員嗤笑,“條件擺在那兒。學歷高,成就高,眼光能不高?一般人她看得上?可條件真好的,誰願意找個整天泡實驗室、年紀還不小的?難啊。”
“所以說,女人就不能太要強。”老王嘆氣,“你看我媳婦,大學老師,工作清閒,顧家帶孩子,多好。小蘇這樣……可惜了,這麼聰明的腦子。”
“腦子是聰明,可心思亂了,聰明也白搭。”第三個聲音加入,是搞生態的老陳,“我聽說她最近在搞什麼南宋繡片,跟考古所合作。跨界是好事,可別是壓力太大,想些有的沒的。那些古物陰氣重,搞科研的人,還是要信科學,不能走火入魔。”
餐盤裡的番茄炒蛋忽然沒了味道。
蘇琴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平靜地夾起一塊雞蛋,送進嘴裡。慢慢咀嚼,嚥下。動作很穩,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窗外的陽光很好,梧桐葉子金黃燦爛。幾個學生端著餐盤說笑著走過,青春洋溢。
而她坐在這裡,背後是來自“前輩”的、充滿惋惜和隱秘優越感的評判。
她想起昨天在文獻裡看到的一段話,關於宋代“八字合婚”的社會功能。文章說,這套系統除了預測吉凶,更重要的是賦予婚姻選擇以“天命”的合法性,從而將個人情感、家族利益、社會規範的複雜博弈,簡化為“天作之合”的必然。它是一套精巧的話術,用來安撫那些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面前無力反抗的男女,讓他們相信,眼前的結合不是妥協,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那麼,現在這些議論呢?
“女人到了年紀不結婚,心就定不下來”這是新的“天命”嗎?是另一種話術嗎?用來解釋她狀態不佳的“合理”原因,用來鞏固“女人必須結婚”這條社會規範的合法性?
蘇琴吃完最後一口飯,端起餐盤起身。經過趙副研究員那桌時,她腳步沒停,目光也沒偏,彷彿那桌人根本不存在。
但她聽見背後的議論聲,瞬間消失了。
走出食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走向實驗室。
下午的組會,她照常主持。穿著熨帖的白大褂,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表情平靜,語速平穩。點評每個人的資料,指出問題,給出修改方向。邏輯清晰,一針見血。
輪到姜妍彙報時,這姑娘明顯有些緊張,說話磕巴了一下。蘇琴抬起眼,目光掃過會議室後排坐著的趙副研究員他是被導師臨時叫來“學習交流”的。
“姜妍,”蘇琴開口,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你上週提交的古基因汙染過濾模型,核心演算法是基於貝葉斯機率?”
“是、是的,蘇老師。”
“思路不錯,但先驗機率的設定太主觀了。”蘇琴調出投影,上面是複雜的公式和資料流圖,“你預設現代汙染序列的分佈是均勻的,但根據我們過去三年對七百份樣本的統計,汙染存在明顯的時空聚集性。南宋臨安地區的樣本,汙染源主要集中在這幾種現代常見植物上。”
她快速敲擊鍵盤,調出另一張圖表:“我昨晚修改了你的模型,引入了一個基於出土地理位置和年代的先驗分佈權重。這是新舊模型在HN-S7到S15這批樣本上的過濾效果對比。”
螢幕上,兩張柱狀圖並列。新的模型,在保持高靈敏度的同時,將假陽性率降低了38%。
會議室裡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姜妍瞪大眼睛,看著圖表,又看向蘇琴,眼圈有點紅:“蘇老師……您、您一晚上就改出來了?”
“演算法框架是你搭的,基礎很好,我只是做了區域性最佳化。”蘇琴關掉圖表,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這個修正模型我己經上傳到內部伺服器,專案組成員可以呼叫。相關的方法學補充說明,我會作為共同作者,加到你正在寫的那篇方法學論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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