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把繡片鎖進恆溫儲藏櫃的第三天，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捻動。
當時她正在教一個博士後做基因比對。學生指著螢幕上一條序列問：“蘇老師，這裡有個鹼基判讀不明確，是A還是G？”
她湊近看螢幕，右手很自然地抬起，拇指和食指虛捏，中指在下託著，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穿針引線前捻線的動作拇指指腹輕搓食指側面，把無形的“線頭”捻得又細又尖，方便穿進同樣無形的“針眼”。
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像呼吸。
博士後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的手。
蘇琴自己也愣住了。她盯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修長、乾淨，因為常年戴手套而顯得有些蒼白，指甲剪得很短，是標準的實驗人員的手。但這雙手，剛才做出了一個繡娘才會有的動作。
“蘇老師……您這是？”博士後小聲問。
蘇琴猛地收回手，插進白大褂口袋。
“沒事。”她的聲音有點幹，“這裡……是A。繼續。”
那天下午，類似的情況又發生了兩次。
一次是在茶水間衝咖啡。等待水開的時候，她無意識地用左手食指在流理臺上“畫”了一個圖案。等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畫的是山茶花瓣的輪廓……三層，疊瓣，邊緣微微卷曲，和她夢裡那幅繡品上的山茶一模一樣。
另一次是在走廊裡。一個同事迎面走來，笑著打招呼：“蘇老師，忙呢？”她點頭回應，目光掠過同事肩上挎著的帆布包。包上印著某品牌的logo，是兩行藝術字。她的視線不自覺地停在“絲”和“連”兩個字上，腦海裡自動蹦出那句“繡線如絲心自連”，以及那個青衫書生俯身題字時，墨綠絲線在暗紅底上蜿蜒的軌跡。
她停下腳步，扶著牆壁，深吸了一口氣。
回到辦公室，她反鎖了門，開啟電腦，搜尋“強迫性行為 職業習慣 潛意識”。
跳出的文獻大多指向“職業性動作固著”某些需要高度重複性精細操作職業的人，比如外科醫生、鋼琴家、微雕師，會在生活中不自覺地做出職業動作。這是長期訓練導致神經通路強化的結果，屬於正常現象。
但她是搞基因研究的。她的職業動作是移液、點樣、操作顯微鏡，不是穿針引線，不是畫花瓣，不是默寫古詩。
除非……她的“長期訓練”發生在別的時空。
蘇琴用力搖頭，關掉網頁。不，這太荒謬了。
她開啟郵箱，開始處理堆積的審稿工作。一篇《植物生理學》的稿子，關於水稻抗旱基因的功能驗證。資料很紮實，但她讀著讀著，視線就開始模糊。
字裡行間，漸漸浮現出別的畫面。
是臨安的那條巷子。青石板路溼漉漉的，牆角生著青苔。雨不大，但下得纏綿。她夢裡那個叫晚晚的繡娘端著木盆出來倒水，看見巷口那棵山茶樹，花瓣被雨打落一地。一個青衫書生撐著油紙傘走過來，看見滿地的落花，愣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彎腰，一片片拾起。
他的手指很乾淨，指甲修剪整齊。拾花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拾完了，他首起身，把花瓣攏在手心，走到她面前。
“姑娘，”他說，聲音溫和，“花落了，可惜。”
她把木盆放在地上，在粗布裙子上擦了擦手，才接過他遞來的花瓣。花瓣還帶著雨水的溼涼，和他的指尖溫度。
“謝謝先生。”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
“不謝。”他笑了笑，目光掠過她身後半掩的繡坊門，看見裡面繃著的繡架，“那是……山茶？”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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