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人。”林薇薇嘆了口氣，“琴琴，我認識一個很好的心理諮詢師，專攻職場壓力和焦慮。要不……你去聊聊？就當是做個心理體檢。”
“不用。”蘇琴拒絕得很乾脆，“我很好。”
掛了電話，她繼續對著螢幕。但文件上的字又開始飄忽。那些“ATCG”的字母，在她眼裡漸漸扭曲、變形，組合成陌生的形狀是繡品上山茶的枝葉，是那兩句墨綠的詩，是青衫書生轉身時衣袂揚起的弧度。
她猛地合上電腦。
走進浴室，開啟冷水，狠狠衝臉。鏡子裡的人眼睛裡有血絲，臉色憔悴，眼下烏青濃得嚇人。
她看著鏡子，一字一句地對自己說：“蘇琴，你是個科學家。你相信資料，相信邏輯，相信可重複驗證的實驗結果。你不相信前世今生，不相信輪迴宿命，不相信那些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玄學。”
“那些畫面是幻覺。那些觸感是錯覺。那些心痛是神經疲勞。所有的一切，都有科學的解釋。”
“你沒有瘋。你只是太累了。”
但當她關掉水龍頭，抬起頭，水滴順著臉頰滑落，像眼淚。
而她的指尖，又不自覺地捻了一下。
像在捻一根看不見的絲線。
那天夜裡，她還是做夢了。
不是碎片。是連貫的，像一部被快進播放的電影。
她看見晚晚坐在繡架前，一針一線地繡著那幅山茶。從打底稿，到劈絲，到配色，到落針。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得可怕。她能說出用的絲線是幾股劈的，能說出紅色染料是用茜草和蘇木套染的，能說出金線是哪裡產的，純度如何。
她看見那個青衫書生他叫劉星，字子辰經常來。有時是送書，有時是借傘，有時只是站在門口，看她繡花，一看就是半天。他們話不多，但有種奇異的默契。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她看見他們一起在巷口看那棵山茶開花。看見劉星在繡品上題詩時，手腕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之前摔傷留下的舊疾。看見晚晚默默記下，後來繡了條護腕給他，裡面襯了棉，繡了安神的草藥紋樣。
她看見戰火逼近的訊息傳來，臨安城人心惶惶。看見劉星接到徵召文書的那天，雨下得很大。他站在繡坊門口，渾身溼透，看著她，很久，才說：“晚晚，我要走了。”
她看見晚晚沒哭，只是轉身從繡架上取下那幅剛完成的山茶繡品，遞給他。
“帶著。”她說，聲音很穩，但指尖在抖。
劉星接過，緊緊攥在手裡。繡品上的山茶，紅得像血。
然後他轉身，走進雨裡。再也沒有回頭。
蘇琴在凌晨西點驚醒。
枕頭上溼了一大片。心口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坐起來，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無聲地哭了很久。
那不是夢。
那是記憶。
屬於另一個她，在八百年前，真實活過、愛過、痛過的記憶。
天亮時，她紅腫著眼睛走進實驗室。姜妍看見她，嚇了一跳：“蘇老師，您……您沒事吧？”
“沒事。”蘇琴的聲音沙啞，“昨晚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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