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度工作持續到第十天時，蘇琴開始感覺到不對勁。
不是身體上的她早就習慣了每天西小時的睡眠，習慣了靠咖啡和意志力撐過漫長的實驗。也不是精神上的劍橋載譽歸來，國家重大專項獲批，她的事業正以驚人的速度攀向頂峰。
是別的。一些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變化，像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她的生活。
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上週三凌晨。
她照例在實驗室通宵，修改那篇投給《科學》的論文。寫到關於異常序列的討論部分時，她停下來，揉了揉太陽穴。連續盯著螢幕七個小時，眼睛又幹又澀。
她去茶水間接水，走過走廊的窗戶時，外面突然下起雨來。是上海深秋那種細密的冷雨，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站在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劃出歪歪扭扭的水痕。然後，毫無徵兆地，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
青石板路，雨水積在凹陷處，映出灰濛濛的天。巷子兩側是白牆黑瓦，牆頭探出一枝山茶，深紅的花瓣被雨打溼，沉重地垂著。
畫面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但真實得可怕。她甚至能聞到雨水打溼青苔的潮氣，能感覺到那種江南深秋特有的、浸入骨縫的陰冷。
她搖搖頭，以為是過度疲勞導致的短暫幻覺。喝完水，回到座位，繼續工作。
第二次，是在週五晚上。
她難得準時下班，回家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的瞬間，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她幾乎立刻睡著了。
然後夢開始了。
不是完整的夢境，是碎片。快速閃過的、毫無邏輯的畫面碎片。
先是繡花針。銀亮的針尖刺穿紅色的綢緞，拉出細如髮絲的線。手指很靈巧，穿針、引線、打結，動作熟練得像呼吸。她能感受到指尖觸碰絲線的滑膩，能聽見針穿過布料時輕微的“嗤”聲。
然後是一座橋。石拱橋，橋下是墨綠的河水，有烏篷船慢悠悠劃過。橋上站著一個背影，青布長衫，撐著油紙傘。雨絲斜斜地飄著，那人的背影在雨幕裡顯得很單薄，很孤獨。
她想走近，想看看那人的臉。但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畫面跳轉。變成火。漫天的大火，吞噬了房屋、街道、樹木。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奔跑，馬蹄聲、刀劍碰撞聲、什麼東西倒塌的巨響，混成一片刺耳的嘈雜。
她在火裡看見一個人。還是那個青衫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回過頭來
她猛地驚醒。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低微的嗡鳴。她坐在床上，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後背全是冷汗。
打開臺燈，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二十。
她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上海的夜色，高樓林立，燈火通明。沒有火，沒有雨，沒有橋，沒有那個青衫背影。
只是個夢。一個因為過度勞累、精神壓力過大而產生的荒誕夢境。
她這樣告訴自己。
但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夢裡觸碰絲線的觸感，真實得可怕。
第三次，是在實驗室。
週一上午，她正在教一個新來的博士後用質譜儀。對方是個很認真的男生，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在等待樣品離子化的間隙，男生問了個關於南宋服飾的問題他妻子最近在追一部古裝劇，對裡面的繡花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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