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組會，蘇琴在彙報專案進展時，第三次走神了。
當時她正在講解HN-S7號墓周邊土壤樣本的微生物群落分析結果。投影上是一張PCA主成分分析圖，不同顏色的點代表不同取樣點的微生物組成，分佈規律清晰，資料很漂亮。她說著說著，聲音突然頓住了。
眼前那張花花綠綠的圖表，在某一瞬間扭曲、變形，變成了另一幅畫面漫天火光，濃煙遮蔽了天日，整座臨安城在燃燒。她站在一條巷子口，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掌心被硌得生疼。有人在遠處喊她的名字，聲音被火焰的噼啪聲淹沒，聽不真切。
“蘇老師？”
姜妍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會議室裡的人都看著她，表情各異有關切，有疑惑，有不易察覺的好奇。
蘇琴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投影上。那幅PCA圖還在，一切正常。
“抱歉。”她說，聲音平靜，“昨晚沒休息好，有些走神。我們繼續。這個聚類結果表明，HN-S7號墓周邊的微生物群落結構與周邊環境樣本存在顯著差異，可能與墓葬中有機物的降解過程有關……”
組會結束後，她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草坪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林薇薇推薦的那個心理諮詢師的電話。
預約很順利。對方聽說她是林薇薇的朋友，特意安排了第二天的加急號。掛了電話，她又開啟本市三甲醫院的APP，掛了神經內科和身心科的號，還預約了一個全套深度體檢包括腦部MRI、心電圖、全套血液指標、激素水平、微量元素檢測，能做的全做了。
做完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需要排除所有生理性病因。如果那些幻境、那些身體的異常感知，是某種疾病的早期症狀那麼早發現、早治療，是對自己負責。如果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那她就不得不正視另一種可能性。
那些“記憶”，可能是真實的。
下午，她召集專案組開了個短會。告訴大家自己需要請假兩天，去醫院做個體檢。她沒有細說原因，只說是常規年度體檢，順便處理一些“小問題”。
但實驗室裡的人都不是傻子。
趙副研究員臉上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嘴上說著“蘇老師要注意身體啊”，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滿足感。老王和老陳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沒說話。倒是幾個年輕學生，真心實意地表達了關切。
“蘇老師，您沒事吧？要不要我們陪您去？”一個碩士生問。
“不用。”蘇琴說，“小事。我不在的這兩天，實驗按計劃推進，有問題找姜妍。姜妍，你負責盯一下新到那批樣本的前處理。”
“好的，蘇老師。”姜妍點頭，眼裡帶著擔憂，但沒有多問。
安排好工作，蘇琴提前離開了實驗室。走出大樓時，傍晚的風帶著涼意拂面而來，梧桐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她站在臺階上，看著天邊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雲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母親帶她去鎮上算命。那個瞎子先生摸著她的掌紋，沉默了很久，說：“這姑娘命硬，姻緣線淺，不是凡俗之人。”母親當時臉色就很難看，拉著她扭頭就走，邊走邊罵：“胡說八道！我女兒以後要嫁個好人家，過好日子的！”
想起高中時，班主任讓每個人寫“我的理想”。她寫的是：“我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執行的。”班主任在評語裡寫：“有志向，但也要注意全面發展。”
想起在美國讀博時，有一次和導師聊天。導師問她為什麼選擇古植物基因這個方向。她說：“因為我想知道，時間在生命身上留下了怎樣的痕跡。”導師笑著說：“那你選對方向了。我們這個領域，就是在和化石對話，和時間賽跑。”
時間。痕跡。
她的一生，都在追尋那些留在時間長河裡的痕跡。用科學的方法，用理性的工具，去解讀那些被歲月掩埋的密碼。
而現在，有一道來自八百年前的密碼，主動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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