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看了一眼手機23:57。
還有三分鐘。
她坐在觀測實驗室的椅子上,面前是那臺連著微光攝像頭的電腦螢幕。螢幕上,儲藏櫃裡的繡片安安靜靜地躺著,看起來跟過去幾天沒什麼兩樣。但她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是皮膚上有一種輕微的刺癢感,像暴風雨來臨前空氣裡的靜電。
她把電磁場檢測儀的資料調到即時顯示模式,又把手機調到錄影模式,架在旁邊。準備好了。不管今晚要來的是什麼,她都要把它記錄下來。
23:59。
螢幕上的繡片,開始發生變化。
不是發光。是顏色那些暗紅色的絲線,顏色開始變深,從暗紅變成深紅,再從深紅變成一種幾乎接近黑色的、濃郁的紅色。然後,那些墨綠色的詩句也開始變化,綠色變深,變亮,像黑暗中亮起的螢火。
然後,光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像螢火蟲屁股一樣的柔光。是暴漲繡片表面的光芒在一瞬間炸開,從暗紅到深紅到血紅,光暈迅速擴大,從儲藏櫃內部向外擴散,照亮了整個觀測室。白光刺眼,蘇琴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眼睛。
等她放下手的時候,她發現整個房間都變了。
儲藏櫃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彈開了。繡片懸浮在半空中,離櫃底大約二十釐米,緩緩旋轉著。那些繡線像是活過來了一樣,紅色的絲線在空中延伸、舞動,像無數條細細的血色觸手。墨綠色的詩句也從繡片上剝離下來,化作一串串發光的字元,在空中盤旋。
然後,儀器開始失控。
電腦螢幕瘋狂閃爍,上面的基因序列圖譜像發了瘋一樣跳動,鹼基字母飛速滾動,快到根本看不清。電磁場檢測儀的指標首接打到了最右邊,然後發出一聲刺耳的蜂鳴,冒出一縷青煙,報廢了。頭頂的日光燈管開始忽明忽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像有人在擰動調光開關。
空氣開始震顫。
不是比喻,是真的震顫。蘇琴能感覺到空氣在震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逼近,帶動了整個空間的共鳴。她的耳膜被震得發疼,牙齒也不自覺地咬緊。桌上的筆記本在震動,筆在桌面上滾動,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椅子也在晃,她不得不扶住桌沿來穩住身體。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是從腦海裡首接響起的。像有人在她腦子裡說話,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晚晚……”
蘇琴猛地抬起頭。
繡片的光芒達到了頂點,整個房間被照得雪白,所有的影子都被吞沒了。在刺目的白光中,她看見繡片上方出現了一道裂縫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縫,是空間本身的裂縫。一道大約一人寬的、邊緣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裂隙,懸浮在半空中。裂隙內部是旋渦狀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另一邊旋轉、湧動。
一股強大的吸附力從裂隙中心傳來,拉扯著她的身體。她的頭髮被吸向裂隙的方向,白大褂的下襬獵獵作響。桌上的紙張被捲起來,像白色的蝴蝶一樣飛向那道裂隙,在接觸到裂隙邊緣的瞬間消失不見。
蘇琴死死抓著桌沿。
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道裂隙的另一邊,是八百年前的臨安。
是那條青石板巷子,是那間飄著檀香的繡坊,是那棵開滿紅色花朵的山茶樹,是那個在雨裡彎腰拾花的青衫書生。
她等這一刻等了太久。
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她還是感到了恐懼。不是對未知的恐懼,而是對“可能再也回不來”的恐懼。她在這個世界有事業,有朋友,有母親,有未完的研究。如果她跨過那道裂隙,她還能回來嗎?
吸附力越來越強。她的手指開始從桌沿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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