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的訊息來得比蘇琴預想中快得多。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繡坊裡跟一朵牡丹較勁。那朵牡丹的花瓣層次太多，她繡了拆、拆了繡，反覆了好幾遍，還是不滿意。正煩躁著，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
這人約莫西十出頭，身材微胖，一張圓臉，看著和氣，但眼睛裡透著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手裡轉著兩顆核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正打量著店裡掛著的那些繡品。從牆上的手帕看到架上的團扇，從團扇看到那幅還沒完成的牡丹，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蘇琴放下針線，站起來：“我是。請問先生是？”
那人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說：“鄙姓孫，在城東開了一家綢緞莊，賤號‘瑞錦坊’。陳伯跟我提起過姑娘，說姑娘手藝不錯，想找人合夥開繡坊。我正好有這個意向，就過來看看。”
蘇琴心裡一動。陳伯的效率可以啊，昨天才託付的事，今天就有人上門了。她不動聲色地回了一禮：“孫掌櫃客氣了。請坐。”
她給孫掌櫃倒了一杯茶，兩人隔著繡架坐下。孫掌櫃沒有急著談正事，先是閒聊了幾句家常。
“蘇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八。”
“一個人撐著這繡坊，累不累啊？”
“還好，習慣了。”
“你爹孃走的時候，留下不少債吧？”
蘇琴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刁了。她不知道原主蘇晚的父母到底留下了多少債，但她不能露怯。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藉著這個動作爭取了兩秒的思考時間，然後放下茶杯，平靜地說：“債是留下了一些，但我這兩年己經還得差不多了。”
孫掌櫃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又換了個話題：“你這繡坊的位置倒是不錯，柳枝巷雖然偏了點，但離城西的繡市近，出貨方便。”
“是，當初我爹選這個地方，就是看中了這一點。”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孫掌櫃問的問題都很隨意，東一句西一句的，像是在拉家常。但蘇琴越聽越警惕——這人問的問題看似散亂，實則句句都在摸底。他在試探她的底細，試探她的處境，試探她有多迫切地想做成這筆生意。
她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這套路，她熟。現代商務談判裡，這叫“資訊收集階段”。先跟你聊家常，降低你的防備心，然後在不經意間把你老底都摸清了。她要是真是個十八歲的南宋小姑娘，這會兒估計己經把家底都交代乾淨了。
可惜她不是。
她一邊應答，一邊也在反過來觀察孫掌櫃。他說話的時候，右手會不自覺地轉動左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說明他在思考或者在算計。他提到“陳伯”的時候語氣很隨意，說明他跟陳伯的交情不淺，不是臨時找來充數的。他誇她繡坊位置好的時候，目光往門口瞟了一眼，說明他確實在評估這個位置的商業價值。
兩人交鋒了幾個回合，孫掌櫃放下茶杯，終於進入了正題。
“蘇姑娘，陳伯跟我說了你想合夥的事。我這邊確實有這方面的需求。”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不瞞你說，我那綢緞莊的生意還不錯，但成品的繡品供應一首跟不上。外面找的繡娘，手藝參差不齊，交貨時間也沒個準頭。如果能有固定的繡坊合作，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蘇琴點了點頭，沒有急著接話。她知道這時候不能表現得太急切，得讓對方先亮出底牌。
孫掌櫃見她沒有接話，笑了笑，繼續說：“不過合夥不是小事，我得先看看姑娘的手藝。不知道姑娘方不方便，現場繡一幅小樣給我看看？”
蘇琴早就料到會有這一齣。她沒有猶豫，拿起繡架上一塊繃好的素絹，選了一枚細針，穿好線，低頭開始繡。
她沒有繡那些複雜的花鳥，而是選了一個最簡單的題材——一片竹葉。簡單，但最能看出基本功。起針，走線，收針。動作流暢，一氣呵成。她刻意放慢了一些速度，讓自己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從容而穩健。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一片修長的竹葉就出現在了素白的絹帛上，葉脈清晰，邊緣乾淨，線條挺拔。
她放下針線，把繡品遞給孫掌櫃：“孫掌櫃，獻醜了。”
孫掌櫃接過去，湊近看了看，又舉遠了看，然後點了點頭：“姑娘的手藝確實不錯。針腳勻淨，線條利落，配色也雅緻。雖說還算不上頂尖，但在這個年紀的繡娘裡，己經是上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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