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闖進繡坊的。
蘇琴正低著頭趕孫掌櫃那批手帕的活，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響亮的聲音炸開了：“晚晚！晚晚！出大事了！”
蘇琴手一抖，針差點扎進指甲縫裡。她抬起頭，就看見一個穿著桃紅色短衫的姑娘站在門口，叉著腰，氣喘吁吁的，額頭上一層細汗，臉上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表情。
這人就是阿桃。隔壁巷屠戶家的閨女，今年十九，比蘇晚大一歲，還沒嫁人。她爹老趙頭急得跟什麼似的，到處託人給她說親，但阿桃眼光高，這個看不上那個嫌醜，拖到現在還沒定下來。
蘇琴放下針線，揉了揉被針扎得發酸的手指：“出什麼大事了？你慢慢說，別一驚一乍的。”
阿桃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門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後用袖子一抹嘴，壓低了聲音說：“你知道城東周家布莊的週二小姐不？”
“聽說過，沒見過。怎麼了？”
“她跑了！”
蘇琴愣了一下：“跑了？跑哪兒去了？”
“跟一個貨郎跑了！”阿桃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聽說那貨郎是上個月來城裡送貨的，長得白白淨淨的，嘴又甜，週二小姐跟他見了幾面就看對眼了。周老爺不同意，說那貨郎身份低微，配不上他們家。結果你猜怎麼著？前天夜裡，週二小姐收拾了一個包袱，跟著那貨郎從後門溜了，留下一封信，說她要‘追尋自己的姻緣’去了！”
蘇琴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劇情，放在現代就是富家千金跟窮小子私奔的經典橋段，沒想到八百年前的南宋也在上演同樣的戲碼。
“周家的人呢？去找了嗎？”
“找了！周老爺氣得差點吐血，派了家裡的夥計沿著出城的路追了一天一夜，連個人影都沒追著。”阿桃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意，“要我說，周老爺也是活該。他之前給週二小姐說了好幾門親事，不是老頭子就是紈絝子弟，全是為了攀高枝。週二小姐不願意，他還把人家關在家裡不讓出門。這下好了，閨女跟人跑了，看他那張老臉往哪兒擱。”
蘇琴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拿起針線：“你特地跑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當然不是！”阿桃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還有一個事兒。我聽人說，蒙古人己經打到鄂州了，離咱們臨安也就個把月的路程了。”
蘇琴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蒙古人。她當然知道蒙古人遲早會打過來，這是歷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的事。但知道歸知道，當這個訊息從一個活生生的南宋人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她還是感到了一陣寒意。
“你聽誰說的？”
“我爹的一個老主顧，是從北邊逃難過來的，說北邊己經亂成一鍋粥了。村子被燒了，人被殺了，姑娘被搶走了……”阿桃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的興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少在她臉上出現的凝重，“晚晚，你說，蒙古人真的會打到臨安來嗎？”
蘇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她知道歷史的走向，但她不知道這一世的歷史會不會因為她的出現而發生改變。她只是一個繡娘，一個誤闖入這個時代的過客，她改變不了什麼。
但她看著阿桃那張難得嚴肅的臉，還是補了一句：“如果真的打過來了，你就往南跑。跑得越遠越好。”
阿桃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一個連雞都不敢殺的人，還教我逃命呢？行了行了，不說這些喪氣話了。對了，你隔壁那個書生，最近是不是老往你這兒跑？”
蘇琴被她這個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折搞得措手不及，臉上微微一熱：“他就是過來借個桌子看書，沒別的事。”
“哦，借桌子看書”阿桃拖長了聲音，笑得一臉曖昧，“那他怎麼不去別處借桌子，偏偏來你這兒借？巷口那家茶館有的是空桌子，他怎麼不去那兒看？”
“他……他嫌茶館吵。”
“嫌吵？”阿桃笑得更大聲了，“晚晚啊晚晚，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好騙了？一個讀書人，想接近一個姑娘，最好的藉口就是‘借桌子看書’和‘請教幾個字’。我跟你說，他要是對你沒意思，我把這顆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凳子坐！”
蘇琴被她這番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只好低頭裝作專心繡花，不搭理她。但她的耳根己經紅透了，阿桃看在眼裡，笑得更歡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阿桃才起身告辭。臨走前，她拍了拍蘇琴的肩膀，說了一句：“晚晚，那個書生我看著不錯。雖然窮了點，但人老實，眼神也正。你要是也有那個意思，就別端著啦。這年頭，能遇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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