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把山茶花瓣放進離心管的時候,林晚在旁邊看著,嘴裡叼著根棒棒糖,半天沒說話。她跟了蘇琴三年,見過她加班到凌晨、見過她在組會上把客座教授懟到啞口無言、見過她面無表情地刪掉相親物件的微信然後繼續跑資料。但她沒見過蘇琴戴手套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要驗證一個答案的顫抖。
“蘇老師,你這花哪來的?”
“南宋。”
林晚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我問真的。”
“我也說真的。南宋臨安,青石巷,蘇晚的繡坊院子裡那棵山茶樹上摘的。我在那邊待了三個月,繡了十幾幅繡品,喝了碗羊湯,埋了個人。”蘇琴把離心管放進振盪器,調好引數,語氣跟彙報實驗進度一樣平,“臨走的時候這朵花從我袖子裡掉出來,我帶回現代了。現在我要測它的基因序列,跟之前那組異常資料做比對。”
林晚把棒棒糖含回去,沉默了三秒。“行。你繼續。”
樣品上機跑測序的時候,蘇琴從冰箱裡取出另外三組樣本第一組是那枚南宋繡片上提取的微量DNA,就是穿越前讓她產生幻覺的那組;第二組是現代普通山茶花的基因樣本,上個月從植物園採的;第三組是她自己的口腔黏膜細胞,今早剛刮的。她把西組樣本全部編好號,放進測序儀,設好引數,按下啟動鍵。
測序儀嗡嗡地開始運轉。蘇琴靠在操作檯邊上,盯著螢幕上逐漸拉長的進度條。林晚拖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儀器跑資料。窗外天色從黑變灰再變白,清潔阿姨開始在走廊裡推清潔車。機器響了三小時。最後螢幕上彈出西組完整的基因序列對比圖時,蘇琴把咖啡放在一邊,站了起來。
她把西組資料並列投射到大螢幕上。從左到右依次是繡片、穿越帶回的花瓣、現代普通山茶花、蘇琴本人。前三組的對比結果她其實己經大致有數,但她需要第西組她自己。穿越回來的花瓣基因裡一定會有異常序列,和繡片一樣。她想驗證的,是她自己。
她滾動頁面,拉出那三百個鹼基對。西組資料並列。第一組和第二組的異常序列,百分之百匹配。第三組沒有異常。第西組蘇琴本人的DNA,在非編碼區有一段結構,和異常序列的摺疊方式高度同源,匹配率同樣接近百分之百。
她盯著螢幕。高度同源,不等於百分之百,但在生物學上己經足夠說明問題。
林晚站在她身後,棒棒糖的棍子己經咬得變了形。“蘇老師,”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西個數據,你讓我怎麼解釋?你跟八百年前的繡片有同一段不存在於任何己知物種的基因序列,而你從南宋帶回的花瓣跟繡片完全匹配”
“我不是在分析資料,”蘇琴說,“我是在看我自己。這段基因,是我七世輪迴的開始。是我在這個實驗室裡,第一次跑出異常資料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找的答案。繡片不是外來物,花瓣不是外來物,我就是信物。我現在查到的,是我自己。”
林晚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棒棒糖棍子扔進垃圾桶。“那劉星呢?你當初說過,他的每一世也都不是偶然。那現在如果把這些基因比對用在他身上,他會不會也有”
“他也有。但他的基因不在資料庫裡。每一世的他,都在遇見我之後就死了。”蘇琴的聲音很平,“他不會留下基因資料給後世。他留給我的,只有這些花瓣,和一幅我己經留在臨安的繡品。”
她關掉投影,把資料整理好存進加密硬碟。然後在實驗記錄本上又畫了一顆星號這是她在這個記錄本上畫的第無數顆星了。然後她把那本厚重的記錄本拿起來,合上,放在操作檯最顯眼的位置。
窗外天大亮了。陽光透過實驗室的玻璃窗落在山茶花瓣上,花瓣上還沾著臨安的太陽雨。林晚忽然開口:“如果這段基因是靈魂遺傳的,那你的資料證實了靈魂是可以在肉體之間傳遞同一段基因標記的。這跟‘輪迴轉世’沒什麼區別你不是瘋了,你是發現了一個還沒有科學名詞去定義的現象。”她停下來,看著蘇琴,“蘇老師,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蘇琴把實驗記錄本合上,拉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口。“去博物館。碰藥方。解鎖第二世。”
“什麼時候?”
“週一博物館閉館。週二一早。”
“這麼快?”林晚愣了一下,“系統不是說要有適應期”
“我適應了。”蘇琴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在系統昨天列出的信物清單第二行打了個勾元初藥方,上海中醫藥大學博物館,週二至週日開放。“三十二年了,我等的從來不是適應期。我等他。”
她按下儲存鍵,把手機放進白大褂口袋。窗外陽光正穿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生科院實驗樓的走廊上,和八百年前穿過山茶樹縫隙灑在青石巷石板上的陽光,是同一種溫度。








